我自然在一旁洗耳恭听,在心里只希望他说快一点,少说几个“唵”,然而他却老是那样好整以暇地“唵”个不停。
“唵,你们,唵,替国际青年捧场,唵唵,为什么不替我们的三青团捧捧场呢?三青团啦,唵,宣传的事,唵,要仰仗你啦,唵唵?”
这倒弄得我真是有点“诚惶诚恐”了。三青团成立后,陈诚做书记长,康泽被调去做组织处长,而宣传处长一直是虚悬着的。
“帮忙宣传宣传啦,唵,要仰仗仰仗你。唵……”
他有点含糊地在说,我也含糊地回答了一些:力量做得到的,当然要帮忙,不过三厅的工作已经够忙了,还有对敌宣传工作,事实上连这一部分也都没有做好。
召见者和我客气了一下,我趁他好像没有话再说,便起身告辞。但等我要走出那走廊的时候,他又“唵”了起来。
“唵,三青团的事啦,要仰仗仰仗你啦!唵唵……”
这事情倒也并不怎样突然。在六月尾上,有一天星期的上半天,我和立群两人在东湖里游水,偶然碰见康泽在那儿真正地学狗爬。他当时请我替他们三青团做一首团歌。我含糊地敷衍着,没有肯定答复。
在这次召见的前几天,又偶然在同一地方碰着康泽,他的狗爬爬得有些进步了。我倒佩服他的记性好:他又问起了我做的团歌来。我只好说:事情忙,简直忘记了。
看来,这一师一弟分明是有意思考验考验我的了。
陈诚到后来也曾向我透露过一点消息:三青团的宣传工作,我是想委屈你的,是他们反对啦。
这“他们”不知道是些谁,我倒真应该向“他们”表示感谢,使得我免受了一场灾难。
三 解散民众集团
自“八一三”抗战以后,国民党的党禁曾经稍微松弛了一会,民众团体的组织也就逐渐蓬**来。在武汉初期,尤其“七七”周年前后,救亡的爱国情绪在各阶层洋溢着。“中国不会亡”的歌声,响彻云霄。中国人是谁也不愿做亡国奴的,而尤其是热诚爱国的青年。那些青年由京沪,由平津,更远远地由东北,离乡背井,流亡到武汉,他们踊跃参军,或者投考军事学校和干部训练班,毫不吝惜地想把自己的生命来贡献给祖国。
青年的救亡团体真如雨后春笋一样,在武汉簇生起来。其中有几个有名的,如像青年救国团、民族先锋队、蚁社等,工作很积极,发展也很迅速。比如“青救”,据说仅仅成立七个月便已经拥有团员两万多人了。他们有组织地经常不断地为伤兵服务,为难民服务,无论到任何伤兵医院或难民收容所里,都可以听得见他们的歌咏,看得见他们在代写书信,报告时事,或者做临时护士。他们又在各处设立简易图书馆,书报供应处,甚至创办民众学校,扩充原有的民众教育馆,不时举行各种研究会、座谈会、讲演会等,以推进动员民众和教育民众的工作。
这些团体和三厅的工作是能够桴鼓相应的,三厅的几次扩大宣传,被称为在武汉“轰轰烈烈”过来的,事实上一多半就靠着这些团体和青年们的热烈响应与支持。在“七七”周年纪念时,单是临时下乡的宣传队,我们就靠着这些青年,曾经组织过七百几十队。
然而这样磅礴的发展,在我认为是最大的希望者,而在反动派却成为最大的威胁。他们始而也曾经借这些声势来虚张过一下,想骇退敌人的进攻,或者至少缓和一下。待看到敌人骇不退,也缓不和,他们便又旧态复萌,对群众运动箝制起来了。
起先是限制你集会,限制你活动。记得是在八月中旬左右,卫戍总部颁布了命令,规定一切民众团体,须于三日前呈请核准之后,始能召集会员大会。并禁止民众团体开办训练班、讲习会、团体间的联合会议。这样便把抗战时期的言论自由和集会自由认真剥夺了。
到了八月底,那时敌人的主力由北岸转移到南岸,弄得第九战区的陈诚有点手足失措了。他回到了武汉来,突然之间毫无理由地,把那三个最有名的青年团体:青救、民先、蚁社,同时勒令解散了。另外还有十几个团体也勒令停止活动。于是一时的“抗战将军”显出了青年刽子手的本来面目,震怒了全体的进步人士。为这事,《新华日报》曾用整个的篇幅来表示过抗议。有很多团体更打算联合起来,举行一次大示威游行,在一个夜间集中起来,只等天明发动,但结果是临时中止了。为了团结,为了大敌当前,顾全抗战,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反动派是戴帽子战术的专家。他们会给别人帽子戴,也会给自己帽子戴。在自己头上戴上一顶“抗战”的高帽子,于是尽管是一个活无常,大家也只好在他的面前贴服了!
我们一向有着一种错觉,直到今天,有一部分朋友追谈往事时都还在这样说:反动派的作风是外紧内松,外松内紧——当敌人压迫得厉害的时候,便松弛一下,反之便又箍紧一下。其实,实际的情形并不是这样。解散三团体的时候,不是敌人压迫得最紧的时候吗?内部何尝松弛了来?这个情形只能作这样的解释,是反动派为着自己的利益时常玩弄花头。开头神气一下,企图敌人缓兵;无效,便只好本色一下,他企图敌人缓兵。如是而已。
四 也在“动员”
敌人的进攻武汉是五路进兵。水路以南京为基点,溯江西上。陆路在长江北路者分三路:一路从合肥到信阳,再由信阳南下;二路由六安、霍山横断大别山脉;三路由安庆趋黄梅、广济。长江南岸则取马当、九江,由瑞(昌)武(昌)公路直趋武汉。
自六月中旬发动攻势以后,十二日取安庆,并进占舒城、桐城、潜山、太湖,打通了安(庆)合(肥)公路,使北路的进军畅通无阻。三十日攻占马当,又为南路的进军开辟了门户。真真是五个指头的一把铁爪向着大武汉抓来。南北两战场节节败退,长江要塞节节失守,武汉真是岌岌可危了。为了保卫大武汉,武汉三镇的几百万市民热烈地献过金;为了保卫大武汉,无数热血的流亡青年舌敝唇焦地呼吁过武装民众;为了保卫大武汉,《新华日报》曾出过一整张的专刊,向当局开具详细的条陈,有必要时并请调八路军南下,然而当局却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他们当时只把希望寄放在两个奇迹上,一方面希望敌人适可而止,另一方面则希望国际上发生变化。前一种希望,虽然费了许多心机,耍了不少花头,却终是海底捞月。后一种希望在这期间倒忽尔闪动过一下慰安的光亮,那便是七八月之间在日苏之间所发生的张鼓峰事件了。
七月三十日日寇侵入苏境四公里,占领哈桑湖以西的张鼓峰,战事突然爆发。这给予了当时的武汉当局一个多大的希望呀!这么一下,天垮下来,有长汉子撑着了!哪晓得这事件几天工夫便得到解决,一经苏军反攻,八月一日夺回张鼓峰,十一日日寇便完全屈服了。
在一切希望幻灭了之余,反动派也在开始“动员”了。但它“动”的是什么“员”呢?有的是抽大烟的保甲长,向来为害地方的地痞流氓,受了诱骗而腐化了的三青团团员。这些便成为康泽所管辖的所谓战时工作大队。
陈诚也组织了第九战区动员委员会,把大武汉划归九战区,办公地址就设在昙花林我们三厅的旁边,一切国民党的党政军机关都参加了,一时倒也弄得那条狭街被大员们的汽车往往挤得水泄不通。然而神秘得很,我们三厅没有参加的份,政治部副部长的周恩来也没有参加的份,连成立当时作为来宾的光荣也不曾获得过。据说我们是中央机关,无须参加地方组织。
请问这“动员”的意义不就很明白了吗?一面在解散民众团体,一面也在组织所谓民众团体。他们也在高呼“保卫大武汉”,但在替谁“保卫”呢?替反动派自己吗?不,事实上是在替敌人!反动派生怕武汉落在了民众手里,使敌人得不到一个完整的礼物。武汉市内也在大筑其堡垒,大江两岸隔个三五天便有一个“托几加”(馒头形小圆堡)出现,沿着堤岸凿下战壕,堤上隔个五尺光景凿通一些枪眼。一切都像煞有介事。然而从那些眼眼里面并不曾放过一枪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