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平静得嚇人。
“打水来,我要洗漱。”
她吩咐贴身的小丫鬟,声音平稳无波。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照办。
温热的水,清冽的澡豆香,她细细地洗净脸和手,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把我那套『鎏金穿花蝶恋海棠的头面,还有那身『緋霞锦遍地织金牡丹的衣裙取来。”
她坐到妆檯前,看著镜中苍白憔悴的容顏。
小丫鬟吃了一惊,那套头面和衣裙是小姐及笄时老夫人所赐,是顶顶贵重、顶顶华丽的物件,小姐平日极少捨得佩戴,只在大年节或极重要的场合才会动用。
今日……这是为何?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取来。
陈芷兰对著镜子,自己动手,一点点描眉、敷粉、点唇。
然后,极小心、极仔细地,將那套赤金镶嵌红宝、珍珠、点翠的繁丽头面,一件件簪戴在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上。
最后,换上那身光华灿烂的緋红织金锦裙。
镜中人,云鬢花顏,锦衣璀璨,珠光宝气,恍若神妃仙子,是要去赴一场人生最盛大的宴会。
小丫鬟看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生硬地夸讚:“小、小姐真好看……满扬州城里,就数小姐最好看了……”
陈芷兰闻言,对著镜中的自己,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片荒芜。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只通体莹润、毫无杂色的羊脂白玉鐲,拉过小丫鬟的手,轻轻套了上去。
“赏你了。”
小丫鬟受宠若惊,慌忙跪下磕头:“谢小姐厚赏!谢小姐厚赏!”
“起来吧。”
陈芷兰声音依旧平静,“我有些乏了,想独自歇息一会儿。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你带著院里其他人,都退到园子外头去。”
“是!奴婢遵命!”
小丫鬟得了重赏,又见小姐神色如常,只当小姐是心绪不佳想静一静,满口答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仔细掩好房门,又將园中其他僕役都遣远,自己也守在了月洞门外。
兰香园內,瞬间鸦雀无声。
繁华褪去,只剩一室冰冷死寂。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芷兰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华丽的珠翠和鲜艷的衣裙。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呜咽泄出半分。
什么镇定,什么从容,不过是绝望到极致后的麻木,是粉饰给父亲、也是粉饰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高门贵女,当庭受审……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哪怕是误杀,哪怕是自首减等,最轻怕也是流放千里。
漫漫路途,枷锁困顿,风餐露宿,押解差役的污言秽语甚至更不堪的凌辱……她如何受得住?
即便侥倖熬到了那蛮荒苦寒之地,她一个只会吟风弄月、描红刺绣、在宴席间周旋的深闺女子,靠什么活下去?
女子这一生,图的是什么?
不过是寻一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嫁一个知冷知热的良人,相夫教子,执掌中馈,安稳尊荣地度过一生。
可自从苏云朝將那些流言散布出去,她的名声便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