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雨后的湿滑公路上行驶了西十分钟,车窗贴着特殊的单向透视膜,只能看见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流光,像被拉长的时空隧道。
车内死寂。雷震坐在陆沉身侧,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后腰,坐姿像一块绷紧的花岗岩。
陆沉却很放松,他甚至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着窗外:“要是换成我的那辆二手捷达,开到八十迈方向盘就开始抖了。果然,国字头的车就是稳。”
雷震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心理素质好得过分的年轻人:“你好像完全不担心我们要把你带去哪。如果你是被策反的间谍,这会儿应该己经在想怎么咬碎牙里的氰化钾胶囊了。”
“如果不带我去隐蔽的地方,反倒说明你们不识货。”陆沉轻声回答,眼神平静,“既然识货,那就是座上宾,我为什么要怕?”
二十分钟后,车队驶入西山的一处疗养院。
表面是老干部的休养所,实际上,这里的三步一岗和隐藏在灌木丛后的红外探头,显示着这里的戒备等级堪比核武库。
陆沉被带进了一间特殊的谈话室。
这里确实不像审讯室。没有铁栅栏,没有晃眼的聚光灯,西壁采用了米黄色的软包吸音材料,恒温空调开在最舒适的24度。桌上甚至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
但他很清楚,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背后,至少有三组心理学专家正在分析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头顶的灯光频率经过特殊调校,能够捕捉瞳孔的细微缩放。
陆沉坐下,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浮沫,没喝,只是为了暖手。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预审专家,而是一老一少两个人。
雷震作为安全负责人守在门口,并没有落座,如同门神。
走进来的老人头发花白,眼袋深重,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是陆沉邮件的接收者,中科院院士李长庚。扶着他的年轻人则是那个叫张弛的博士生。
没有任何开场白。
李长庚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他几乎是扑到桌前,颤抖着将那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拍在桌面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变得嘶哑:
“第三组公式!关于‘ATP酶在伽马射线诱导下的高能磷酸化反应’,中间的那个常数K,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我在银河超算上跑了五千次模拟,只有设为那个数值,模型才成立。但它不符合常规的热力学定律!”
一旁的雷震眉头微皱。他不懂科学,但他懂人。他从未见过稳如泰山的李老失态成这样。
陆沉放下茶杯,抬头看着这位为了国家科研耗尽心血的老人,语气变得肃然起敬:
“李老,因为我们的参照系错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在封闭系统内有效,但如果引入微量的、处于半衰期边缘的‘高能重水’作为介质,微观层面会出现瞬时的‘能级逃逸’。那个常数K,就是逃逸系数。”
满室寂静。
李长庚愣住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随后像是触电般喃喃自语:“逃逸系数……借力打力……引入外部高能介质……对!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老人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像在看一块绝世璞玉:
“后生,这份图纸,只有这些?后面的呢?这只是个理论模型,实物怎么造?工艺流程呢?”
“工艺流程在我脑子里。”
陆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比那个理论模型还要庞大十倍。涉及七种管制化合物的合成,三十道需要原子级精度的工序。”
说到这里,陆沉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如同一把利刃出鞘的雷震:
“雷局长,这就是我要自首的原因。”
雷震走上前来,双臂撑在桌上,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说下去。”
陆沉竖起三根手指,语速平稳有力:
“第一,造这个东西,原料里包含铀235离心过程中的特定副产物,和浓度90%以上的军用重水。我去哪买?拼多多吗?只要我下单,半小时后您就带人破门了。”
“第二,工艺需要高能对撞环境。我的小破研究所里连个稍微好点的显微镜都是二手的。而在国内,只有国家级实验室才有这个条件。”
“第三……”
陆沉顿了顿,收起笑容,目光如炬地盯着雷震的眼睛,那是两股意志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这个技术太危险了。我不信资本家,我不信跨国公司,他们只会把它变成只有亿万富翁才配享用的‘长生药’。我出生在红旗下,虽然我也爱钱,但我更知道——利剑,必须握在国家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