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新的一天又坐在工位,方荷仍旧在试图回忆昨夜的经历。
说是“经历”也许不太准确,她只记得自己原本是睡前想玩一会儿VR游戏,但戴上设备后不知何时剧情便野马脱缰,事态十分有趣。
而她似乎也进入了某种难以描述的状态——是在做梦吗?她今天早上被闹钟叫醒才发现自己竟然戴着VR设备睡着了。或许从某个时刻开始,她所经历的不再是游戏里设定好的程序,而是一段天马行空的梦境。
她分不清。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站在台阶边缘观察下一级所在的位置,久久不敢迈出下一步,药物带来的视觉错位让台阶的高度移动、变换,组成一局新的俄罗斯方块。
“为什么不乘电梯呢?”
叶凉幽灵一般出现在她身边,方荷已经逐渐习惯了她的出现方式,因此鲜少再被吓到。
“一个在维修,另一个在负二楼,”四下无人,大抵没人会显得无聊去查楼道的监控然后指控她是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精神病,因此方荷耐心地和她解释,“懒得等了,就当久坐后起来活动一下。”
要想活动一下还能去隔壁楼栋的健身房,在福利设施这方面她们公司建设得很完善,毕竟恨不得让员工一天25小时都住公司,总得略施小计致使员工误上断头台。
方荷低头看了眼手机,项目小群里忍冬正实时转播林霜现在心情不好,因为活动方案交付后甲方才告知因版本更新故运营内容有新的注意事项一二三四五六点,松露说好惨啊岂不是又得加班改,另有人说甲方惯有的发神经一人一条不许多拿。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方荷摁灭手机揣进口袋。她承载着拿回她与忍冬松露拼的奶茶外卖的重任,此时逃离阴云密布的工区,走向物理意义上更为黑暗的楼道。
“那为什么不走呢?”叶凉坐在扶手上,方荷发现她总是坐在一些诡异的地方却又能稳住身形不掉下去,例如工位桌子,例如沙发扶手,再例如楼梯间的扶手。
或许抱在怀里也很轻?如果真的能够将她禁锢——那只能说明幻觉的严重程度上了新的高度。
“看东西有点恍惚,”方荷叹了口气,又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叶凉,“也不知道这回什么时候才能挨过去。”
叶凉当然不会想到方荷是将自己也当作了幻觉的一部分。她陪方荷在幻境里待了几乎一晚上,累到白天直接在方荷家的花盆里睡过去,睡到这会儿才醒来,灵力也没剩多少。
她试探着从人类的角度给出理解:“昨夜睡得不好吗?”
提到昨夜方荷就又想起缠在一起的游戏和梦境,这让她早上在电脑前坐了十分钟都没敲出半个字的体验报告。那场体验无疑是荒诞的,但她又只隐约记得一些画面,细节从脑海里溜掉了。
方荷没有回答,叶凉转而从实际出发解决问题:“我带你下去吧。”
她朝方荷伸出手,方荷犹豫了一下,将手搭了上去。出乎意料的,她仿佛真的碰到了实际存在着的某种物体,和昨晚梦里的感觉差不多。
会很荒谬吗?她想象倘若有外人看见,她会是伸出一只手抓着空气?触觉也会欺骗自己吗,那她应当给自己造一场永不醒来的梦,她要陷在蓬松柔软的云朵里,被甜蜜的味道包裹、融化。
“你能再靠近一点吗?”方荷请求。
“好呀。”
她们于是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方荷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频率逐渐快过她们再楼道里奔跑的脚步声。可没有第二个心跳的频率,她只是在被一段没有另一个维系支点的感情拉扯着向前。
“我就在这里等你。”叶凉在门禁处松开了她的手。
方荷刷过门禁,从园区门口的外卖柜里取出奶茶,再刷门禁回去。叶凉看看她手上的袋子:“需要我帮你提着吗?”
不了吧,方荷想,将袋子交到空气手上然后松手吗,听起来有意思极了。
于是方荷和她慢慢地往回走,快要进楼里时,方荷却忽然听到一阵被风送来的低语:
“哇!醒醒啊老榕你快看!那是叶凉姐吧?是吧是吧?”
“啊?哦哦,我看看啊,太远了有点看不清,她怎么和一个人类走在一起?”
“你懂什么这叫修成正果!”
方荷蓦地转身,看向声音来源之处,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株巨大的榕树和临近花坛里一株无人欣赏的腊梅。
叶凉注意到她的停顿:“在看什么?”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方荷有些迟疑,这又是幻觉吗?还是说,方才蛐蛐她的同事已经躲了起来——不对,除她以外没有人能看见、认识叶凉才对,这只会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