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醒了,回公司上班便是极正常的事。公司的联络APP必须得点开才能看见消息的具体内容,但一旦点开消息状态就会变成已读。方荷不想点开,公司没了她照样转,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
这几乎构成一种恶性循环,方荷想。如果她打开对话框,她就一定得回消息;但如果她不打开对话框,她就不会知晓项目组长说了什么。拖延时间似的,她点开微信,先给她妈发了消息,然后下一瞬间电话就打过来。
反正不上班工资按天扣,一天无所事事地挨到黄昏。
叶凉蹲在巨大的榕树边,最后一缕阳光从她的裙角消失。她站起身,裙摆上沾着土,有蝴蝶停留在叶片末端。
“花粉我得留着。”她轻声说,然后抖了抖裙边,一连串带着荧光的粉末落下,映得脚边的树根也发亮似的。
“姐,姐,”榕树小心翼翼地问她,“天黑了,你还留在这儿吗?”
叶凉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她在人类世界其实是有居所的,学着将自己扮得像个人类也有好几年了,但却总在方荷这里翻车。
很难理解,但叶凉觉得这是有外部因素在的,毕竟谁也没料到昨晚会下雨。她打定了主意昨晚要去找方荷,至少和她说上话——她一直都没能理解为什么方荷不理她,也许是因为根本听不见,但后来她才知道,方荷能听见,只是没有回应她。
那方荷为什么不理她?为什么后来还晕过去了?虽然叶凉的确逐渐消失了——她在方荷晕倒在她怀里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自己从下午开始就逐渐变得半透明。临都得空气湿度远超她的想象,下雨时更是找不到一点干燥的空气。
所以从方荷的视角来看,是自己在雨中消失了?
那也没到被吓晕过去的程度吧,叶凉暗自否定了这个猜测。就算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线里,应该也没……那么吓人?
“你不是要找一个人类吗?”一株腊梅隔着老远和她们搭话,“昨天中午你就进了楼里,找着了吗?”
“找是找到了,”叶凉闷闷地说,“但她好像不喜欢我,也没和我说话。”
“奇了怪了,”腊梅努力思索着,“是不是姐你说话的时机不对呀,据我观察,这几栋楼里的人平时也不怎么说话的,只在吃东西的时候说一点。”
“她们一般说什么?”叶凉问。
“听不懂,”榕树在这里待的时间久,插话道,“什么思踢阿尔、低艾优、拉通对齐、颗粒度……”
乱七八糟的,叶凉简直觉得自己的脸上能长出问号形状的叶子。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原本扶着晕倒的方荷,但后来有其它人类来了,她不方便露面,所以才由着别的人类将方荷带走,带到尖叫着的车上,拉去了医院。
她跟不上汽车的速度,沿着绿化带的花草一路询问才找到医院,打听到这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医院门口的花草耳濡目染,叽叽喳喳地讨论生与死、人与鬼。
叶凉蹲在方荷病房外的桂花树上,看着神智不清的鬼影们飘来飘去,终于没忍住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藤蔓卷着窗帘将自己扔了进去。
方荷睡得不算安稳,点滴的药水一点一点顺着管道输进去。叶凉见过类似的东西,街边有些树木身上也会有,但药水大抵没有安眠的效果。她看见方荷在做梦,和她有关的梦。
这使她没忍住好奇心,她太想看看工作时间之外的方荷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人类身上的味道始终不会变,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找错人——八年前的方荷不是这样的。
方荷似乎已经不记得了,她在梦里将许多年来和她有过交集的植物都回忆了一遍。但那不过是一群没有开智的普通植物,许多连话都不会讲。叶凉没想到方荷对自己根本毫无印象,难免有些郁闷。
“她是人类嘛,人类对我们毫无印象,很正常的啦,”桂花树说到一半,对着园艺工人尖叫道,“她们觉得我们都长一个样呢——喂,帮我把枝干修得对称一点啊,现在这样也太丑了吧?”
没有人理会她,叶凉闷闷地问:“我长得和其他植物一样吗?”
“那是人类没见过好的,”桂花树安慰她,“姐你放心啦,虽然我是没福气看见了,但你开花肯定漂亮,你找到她,然后把花这么一开,嘿,保准把她给迷住了。”
“保准把她给吓死了,”过季的菊花幽幽地插道,“姐你别听她的,要我说啊,找人类当然得用人类的方法啦,她们人类都是先这样再那样最后这样……”
叶凉越听越不对劲:“我也没说是要和她授粉啊?”
桂花树和菊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叶凉正准备解释什么,突然听到手机铃声。
“改天聊,”叶凉一段藤蔓裹着手机,叶片摁掉闹钟,“上班去了。”
“上、上班?”桂花树和菊花迷茫地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