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进考场了。去拿我人生下一阶段的入场券。然后,”她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再是少年人干净明亮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破茧成蝶般力量、充满无限可能和温柔期许的笑,目光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那件旗袍,“等我出来。等我,用更好的样子,来正式追求你,申言璃。也愿您今日,旗开得胜。”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真诚。
说完,她没有等申言璃的任何回应——或许她知道,此刻的申言璃给不出任何回应。她只是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申言璃一眼,目光掠过那身浅藕荷色的旗袍,仿佛要将她此刻震惊、茫然、却又因这身装扮而显得格外脆弱美丽的模样,镌刻进心底。
然后,她利落地转身,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清晰,坚定,一步步,踏碎寂静,也踏向那个决定无数人未来的战场。那身简单的白T恤运动裤背影,与申言璃门内那抹静立的藕荷色旗袍,形成一个短暂而强烈的画面定格。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直到清晨微凉的风从敞开的门缝吹进来,拂过她冰凉丝绸包裹的身体,申言璃才像是骤然从一场离奇的梦中惊醒,或者说,是被一场真实到可怕的飓风席卷后,徒留一地狼藉。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冰凉的门板触感透过薄薄的丝绸传来,却丝毫无法缓解她脸上、唇上、乃至全身那灼烧般的滚烫,以及丝绸下肌肤的战栗。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少女清新的气息,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宣告主权般的印记,与她身上这身寓意吉祥的旗袍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我满十八了……”
“这不是冲动……我有能力,也有资格……”
“等我出来……正式追求你……”
“愿您今日,旗开得胜……”
那些话语,一句句,在她混乱不堪的脑海中轰然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灵魂战栗。而那身旗袍,此刻仿佛不再是简单的衣物,而成了一种无声的见证,甚至是一种反讽——她为“旗开得胜”而穿,却迎来了一个彻底颠覆她内心秩序的“开幕”。
震惊,荒谬,慌乱,无措,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而汹涌的悸动,以及那身旗袍带来的额外羞耻感,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在她心中疯狂混合、冲撞。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眩晕感。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喉咙。丝绸旗袍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十八岁。高考。吻。旗袍。追求。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到刺目的认知——那个她一直视为学生、孩子、需要引导和照顾的女孩,就在刚才,在她身着寓意胜利的旗袍、最不设防也最具象征意义的时刻,用一个吻和一句宣告,悍然撕碎了所有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身份壁垒、年龄鸿沟和世俗藩篱。用一种近乎粗暴又无比直接的方式,将她拉进了一个全新的、她从未准备好、甚至从未敢深想的维度。
而她,申言璃,在刚刚那一刻,除了震惊和失语,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甚至,在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瞬间,她仿佛被那身旗袍、被那灼热的目光、被那决绝的宣告,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羞耻和恐慌,那身柔滑的旗袍此刻贴在身上,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带来难以言喻的刺痛和束缚感。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金红色的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万丈光芒洒向人间。楼下传来更多的声响,汽车引擎声,行人交谈声,鸟雀鸣叫声……世界彻底苏醒了,带着它固有的、忙碌的节奏。
而301的门口,申言璃依旧僵立在那里,身上那件浅藕荷色的旗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晨光透过门缝,照亮她苍白的脸,凌乱的发丝,珍珠耳钉细微的闪光,和那双失去了焦距、盛满了巨大惊涛骇浪的眼眸。旗袍优美的线条此刻显得异常脆弱。
高考的钟声,尚未敲响。
而她的人生,似乎已经在这身寓意“旗开得胜”的旗袍见证下,被一声无声的惊雷和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彻底地、irrevocably(不可逆转地)改写了方向。
闹钟响起。
申言璃猛地一震,像是被那声音从梦魇中拽回。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属于成年人的自制力。她挺直脊背,伸手抚平旗袍上因刚才后退而产生的细微褶皱,整理了一下微乱的珍珠发簪,手指抚过唇角时,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在玄关的考务袋和钥匙,锁上301的门。
转身,走向楼梯。脚步起初有些虚浮,踩在楼梯上,丝绸下摆轻轻晃动。但她很快调整了呼吸,步伐变得稳定、迅速。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清晰回响,与之前吴一言离去的脚步声,形成了遥远而奇异的呼应。
她还有工作。她是高三(三)班的班主任。今天,是高考第一天。她穿着这身旗袍,要去为她的学生们,也为了那个刚刚用最激烈的方式向她宣战的女孩,讨一个“旗开得胜”。
至于那个吻,那句话,那个人,那身成为此刻最复杂注解的旗袍……
申言璃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考点所在的教学楼在晨光中肃然静立。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旗袍的襟口,指尖传来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
她用力抿紧了唇,将那抹残留的、滚烫的触感,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以及身上这件此刻意义复杂的旗袍所带来的所有悸动与羞耻,一同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一切,等考完再说。
阳光彻底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她走向考点的、笔直而坚定的背影,那身浅藕荷色的旗袍在晨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依旧美丽,却似乎被赋予了一层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沉重而滚烫的重量。只是那背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身旗袍的包裹下,悄然碎裂,又在某个炽热的吻和宣告中,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