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7日,星期一。盛夏的黎明来得格外早,天空是带着水洗感的鱼肚白,东方天际已泛出淡淡的金红色。翠湖苑三楼,301的卧室里,闹钟尚未响起,申言璃便已醒来。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浅眠。作为高三班主任,高考这两天对她而言,同样是战场。脑海中反复过着考务安排、学生名单、应急流程,神经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但今天,除了这些,还有一丝不同。她轻手轻脚起身,没有立刻拉开窗帘,而是先走到衣柜前。柜门打开,里面挂着一件崭新的旗袍。不是传统的大红大紫,而是一件素雅的浅藕荷色,真丝面料泛着柔润的光泽,领口和斜襟处镶嵌着同色系的精致盘扣,下摆绣着几枝疏淡的银线兰花,款式简约修身,又不失典雅韵味。这是年级组女老师们私下约好的,高考送考日,一起穿旗袍,寓意“旗开得胜”,给学生讨个好彩头,也给自己一份仪式感。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旗袍,换上。冰凉的丝绸贴合皮肤,勾勒出她平时被职业装掩盖的、纤细优美的身体线条。对镜整理,盘起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珍珠发簪固定。镜中的女人,少了几分讲台上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温婉沉静,那浅淡的颜色衬得她肤色如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专注于即将到来的一天。
就在她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珍珠耳钉时,门口传来了极轻、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是她熟悉的频率。
申言璃的动作顿住了。这个时间……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清晨五点四十五分。离约定的集合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吴一言?她来做什么?是忘带东西了?还是……紧张了?
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她此刻身着旗袍,似乎也给了她一种额外的镇定。她抚平了并不存在的衣褶,快步走到门口,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吴一言。女孩也早已穿戴整齐,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深色运动长裤,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背着一个看起来轻便的透明文件袋。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紧张或慌乱,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明亮。晨光从她身后的楼道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然而,当吴一言的目光落在开门而出的申言璃身上时,那沉静的明亮,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震撼的光彩所取代。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申言璃身着旗袍的身影——那柔和的颜色,婉约的剪裁,温润的光泽,以及与她平日截然不同的、极具冲击力的女性韵味。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申老师……”吴一言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似乎带着一丝被眼前景象攫住的细微凝滞,但很快,那抹惊艳化为了更深沉、更灼热的光芒,“您……穿旗袍?”
申言璃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抚了一下旗袍的襟口,语气尽量如常:“嗯,年级组约定,送考穿,讨个好意头。”她顿了顿,看着吴一言,“你怎么这么早?是……”
她的话音未落。
吴一言忽然向前踏进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近到申言璃能看清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穿着旗袍的完整倒影,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和晨露的气息,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年轻身体特有的温热活力,正透过冰凉的丝绸面料,传递到自己的皮肤。
时间,仿佛在这一步之间,被无限拉长、凝滞。
申言璃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脊背却已抵住了冰凉的门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吴一言,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翻涌起的、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又极其专注的炽热情感——那里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有长久等待后的悸动,有属于这个特殊日子和特殊装扮下的惊艳与渴望,更有一种不容错辨的、几乎要灼伤人的、赤诚的爱意。
然后,在申言璃全然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思考的刹那——
吴一言微微仰起脸,目光深深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身着旗袍的模样,连同此刻所有的震撼与悸动,一起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她闭上眼睛,以一种快得近乎掠夺、却又轻柔得仿佛蝶翼拂过的速度,将自己的唇,准确无误地、印在了申言璃因惊讶而微启的唇瓣上。
触碰,一瞬。
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清新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激动而引发的细微颤抖。与那冰凉丝滑的旗袍面料形成奇异的对比。
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清晨的静谧,也劈开了申言璃所有预设的心理防线。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耳边嗡鸣作响,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滚烫的、真实的、带着毁灭性与生命力的触感,以及身上旗袍那冰凉柔滑的奇异质感。
那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虽然短暂,却蕴含着千钧重量。
吴一言很快退开了。她重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星光炸裂,有火焰燃烧。她的脸颊飞上了两抹动人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但她站得很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就那样直直地、深深地看进申言璃震惊到近乎失神的眼底,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旗袍,仿佛那是一件神圣的战袍,而她的吻,是揭开这场战役序幕的宣言。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清晰和力量,一字一句,敲打在申言璃的耳膜上,也重重敲打在她骤然失序的心跳上:
“申言璃,”
她又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不再是“申老师”,而是“申言璃”。那三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种郑重的、宣告般的意味,与她身上象征“胜利”的旗袍奇异地呼应。
“我满十八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也似乎在给予对方消化这惊天动地信息的时间。晨光在她眼中跳跃,映亮了她脸上那种混合了少年意气与成熟担当的奇异神采,也照亮了申言璃身上那件浅藕荷色的、微微反光的旗袍。
“所以,这不是冲动,不是玩笑,更不是学生的莽撞。”她的声音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温柔的笃定,目光再次掠过那件旗袍,仿佛那是一个额外的证明,“这是我用过去一年多的成长、努力,和今天即将踏入的考场,来向你证明的一件事——我有能力,也有资格,为我自己的感情和未来负责了。”
“这个吻,”她看着申言璃依旧苍白失神的脸,和那身与她此刻状态形成鲜明反差的、寓意美好的旗袍,目光柔软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明亮坚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热,“是我欠你的。从很久以前,就想给你的。但我知道,必须等到这一天,等到我真正站在成年的门槛上,等到我可以用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吴一言’的身份,而不是你的学生,来面对你。”
“现在,我来了。”她微微挺直了背,目光灼灼,仿佛在向那身“旗开得胜”的旗袍,也向旗袍的主人,立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