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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与抉择（第1页）

申言璃攥着那串紫水晶手串，在午后的阳光里站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塑。阳光越暖，她心底的寒意就越盛。吴一言这一手，比任何直白的追问或控诉都更具威力。它精准地刺破了她试图重建的平静假象，让她无处遁形。

那串手串躺在掌心，冰凉，光滑，折射着细碎的、近乎妖异的光。她盯着那行字——“退烧了，也要记得照顾自己。”字体是那个人一贯的清隽，力道均匀，像她的人一样，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安神？申言璃几乎要冷笑出来。她现在只想把这东西扔出窗外，或者干脆砸碎。它哪里安神？它分明是无声的嘲讽，是对她上午那场徒劳“逃离”的精准狙击。它在说：看，你走不掉的。我什么都知道，我就在这里。

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无措和被洞穿的羞恼，冲撞着她的胸腔。她猛地将手串连同盒子一起攥紧，几步走到窗边，手臂扬起，几乎就要脱手扔出去。

可就在最后一刻，她的动作僵住了。

窗外，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更远处，302的阳台晾着几件刚洗过的校服，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带着生活最寻常的烟火气。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高烧昏沉时额头上换了一次又一次的温热毛巾；虚弱无力时递到唇边、吹凉了的粥；雨夜倾斜过来大半的伞面；还有，那滴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被轻柔拭去的瞬间……

扬起的胳膊，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摊开手掌，紫水晶静静地躺在那里，阳光透过它，在她掌心投下小小一片迷离的紫色光晕。

愤怒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茫然。她像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挣扎只会让缠绕更紧。吴一言已经用她的方式，在这短短几天里，织成了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将她笼罩其中。

她能做什么？把手串扔回去，再附上一封措辞严厉的警告信？那只会显得她气急败坏，正中对方下怀。上报学校？理由呢？一个学生送了她一串据说能安神的手串？荒唐。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并不真的想彻底撕破脸。那温暖太真实，那守护太具体，那洞悉她一切脆弱的眼神……像沼泽，明知危险，却在疲惫不堪时，散发着诱人的、可以短暂沉溺的诱惑。

她颓然坐倒在窗边的椅子上，将那串手串连同盒子，一起扔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但“不见”，只是物理上的隔绝。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被感知，就再也无法真正忽略。

傍晚，手机响起。是母亲。申言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语气，才按下接听。

“言璃啊，身体怎么样了？我和你爸看了天气预报，你们那边最近总下雨，多注意，别又着凉了。”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和……试探。

“好多了，妈，别担心。”申言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那就好。对了，”母亲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柔和，“上周你周伯伯周伯母来家里坐了坐，聊起你和启明（周学长）。启明那孩子真是不错，稳重，有教养，对你又上心。你们最近……处得还好吧？”

果然。申言璃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还好。就是大家都忙，见面不多。”她含糊道。

“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但感情也要经营。”母亲语重心长，“启明这样的条件，知根知底，对你又是一片真心，很难得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定下来了。女孩子，终究要有个依靠。你一个人在外面，爸妈总是不放心。”

依靠。又是这个词。申言璃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片荒凉。周启明能给的“依靠”，是物质上的安稳，是社交圈的体面，是符合所有人预期的、一条清晰可见的人生路径。那曾是她也认可的方向。可现在……

吴一言那张沉静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她能给什么依靠？一个学生，一个女孩，一段注定坎坷、不被祝福的关系？那分明是深渊，是风暴眼。

可为什么，想起那个深渊，心口除了恐慌，竟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悸动？

“……言璃？你在听吗？”母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在听，妈。”她声音有些干涩。

“听你声音还是有点累，多休息。和启明好好的，啊？改天带他回家吃个饭。”母亲下了结论，又叮嘱几句，才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申言璃放下手机，觉得比高烧时更加无力。一边是父母的期盼，周启明的“正确”，社会的规则；另一边，是吴一言沉默却汹涌的“错误”，是她自己内心那片已然失控的荒原。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周启明发来的晚餐邀约，附带一家新开业、据说很难订位的餐厅地址和菜单图片。体贴依旧，分寸依旧。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上午在西山寺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再次袭来。她不想去。一点也不想。

最终，她回复：“谢谢学长，身体还有些乏，想早点休息。下次吧。”

点击发送，像是用尽了力气。她知道这不合“礼数”，周启明可能会失望，父母若知道也会唠叨。但她此刻，只想遵从内心那一点真实的抗拒——对继续扮演那个得体、优雅、走在“正确”轨道上的申言璃的抗拒。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同时，像是某种诡异的默契，门铃响了。

不是手机，不是电话。是那个小小的、白色的、连通着隔壁302的无线门铃。

“叮咚——”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申言璃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盯着卧室门口，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按响门铃的人。

她坐着没动。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坚定。

这一次，她几乎是机械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才缓缓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