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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与暗涌（第1页）

雨夜的姜茶仿佛一个微妙的开关，打破了申言璃筑起的、摇摇欲坠的绝对冰墙。那之后，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更加古怪的平衡。申言璃不再刻意避开所有接触，但界限感依然分明如刀锋。吴一言也依旧“规矩”，只是偶尔，一些细微的“巧合”仍旧会发生——一本申言璃提过想找的绝版书出现在办公室窗台；一份打印清晰的历年考点总结匿名塞进了她的教案夹；连办公室那盆永远半死不活的绿萝，都开始抽条爆盆，绿意盎然得让其他老师啧啧称奇。

申言璃全都知道是谁做的，但她无法追问。追问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意，意味着给对方更进一步的理由。她只能沉默地接受，或假装不知情地使用，然后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学生（或邻居）的过度热情，需要冷处理。但那种被无声渗透、被细致妥帖照顾的感觉，像藤蔓，悄然缠上心壁。

转眼到了校艺术节筹备期。作为英语优秀教师的申言璃，被年级组委以重任，负责几个重点语言类节目的审核与指导。其中一个重头戏，是高二年级的英语音乐剧片段排演，改编自《歌剧魅影》的经典唱段。剧本、台词、唱段、表演，样样都需要她严格把关，工作量陡增。她本就清瘦，连日熬夜审剧本、听录音、盯排练，眼下染上了淡淡的青黑，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这天下午，她又在排练室耗了整整三小时，纠正学生们的发音、表情和走位。学生们的热情和生涩交织，效果总不尽如人意。走出排练室时，外头天光已经昏暗，走廊里空无一人。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也因长时间说话而干涩发紧。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难得的显露出一丝脆弱。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优美流畅的钢琴声，隐隐约约地从走廊尽头的音乐教室传来。

是《AllIAskofYou》的旋律。《歌剧魅影》中最温柔深情的对唱曲目，正是她负责指导的音乐剧片段里的核心唱段。

申言璃怔住了。这琴声……不是学生排练时那种磕磕绊绊、带着杂音的弹奏。它清澈、饱满、情感丰沛，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呼吸，将克莉丝汀与劳尔之间那种互相救赎、渴望安宁的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琴声里有一种超越技巧的、直抵人心的理解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被那琴声牵引着，放轻脚步，朝音乐教室走去。

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光。琴声从门缝流淌出来，更加清晰动人。申言璃停在门口，没有推门，只是透过那道缝隙，悄然向内望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是吴一言。

她背对着门口，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微微低着头，全身心沉浸在音乐中。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娴熟地跳跃、滑动，如同精灵在月光下起舞。旋律从她指尖倾泻而出，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坚定温柔，将那段经典爱情咏叹调中的渴望、誓言与救赎，诠释得丝丝入扣。

申言璃屏住了呼吸。她从未听过吴一言弹琴。她知道她在学，但没想到……弹得这样好。好到足以媲美专业水准，好到……让此刻疲惫不堪的她，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仿佛被那琴声温柔地包裹、抚慰。

她静静地看着那个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背影。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女孩清晰的肩颈线条，短发柔软地贴在耳后。这一刻，那个总是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时而流露出固执与强势的女孩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与音乐浑然一体、散发着宁静与专注光芒的侧影。

琴声渐入高潮，又缓缓归于平和，最终在一个悠长的尾音中结束。余韵在空旷的教室里袅袅回荡。

吴一言的手缓缓离开琴键，垂放在膝上。她似乎轻轻舒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她仿佛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门口。

隔着虚掩的门缝，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吴一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平静取代，甚至……还有一丝了然。仿佛她早已知道门外有人，或者，她弹奏这首曲子，本就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申言璃则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偷听被抓包的尴尬，混杂着琴声带来的震撼与抚慰，还有看到吴一言沉浸于音乐时那陌生又动人的一面……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失语。

她下意识地转身想走。

“申老师？”吴一言的声音从教室里面传来，清澈，平静，没有丝毫被窥探的窘迫。

申言璃的脚步顿住了。

吴一言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她脸上带着运动后般的淡淡红晕，额角有些微汗，眼神明亮地看着申言璃：“您怎么在这儿？是来找东西吗？”

她问得自然，仿佛刚才那动人心魄的演奏只是随手练习，而申言璃的出现也只是偶然。

“……路过，”申言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听到琴声，弹得不错。”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属于师长的、鼓励性的微笑，但肌肉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