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一。
清晨六点半,宿舍楼在尖锐的起床铃中苏醒。吴一言迅速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叠被、洗漱。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镜子里,十六岁的脸庞还带着青春的饱满,只有那双眼睛,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幽深。
她混在一群睡眼惺忪、抱怨连连的女生中走向操场晨跑。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晨露浸润的气味,和少年人蓬勃的汗味。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师宿舍楼的方向。
申言璃住在那里吗?还是如前世隐约听说的,她在校外有住处?她会怎么开始这一天?是像她们一样匆忙,还是从容地泡一杯黑咖啡,听着早间新闻?
晨跑结束,去食堂。稀粥寡淡,馒头硬冷。吴一言安静地吃着,味同嚼蜡。不是挑剔,而是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上午第一节,就是英语课。
当那道高挑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吴一言觉得周围嘈杂的背景音瞬间褪去,世界只剩下讲台上那个人,和自己如雷的心跳。
申言璃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修身的黑色西装马甲,显得腰身极细,线条干净利落。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她手里拿着一叠刚批改完的周测卷,脸色比平时更冷几分。
“上周的随堂测试,”她将卷子放在讲台边缘,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屏息,“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五点七。我很不满意。”
她抬起眼,目光像冰锥一样扫过台下:“有些同学,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我不管你们高一怎么散漫,在我的班上,最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起来。”
班里鸦雀无声。几个后排的男生悄悄缩了缩脖子。
吴一言却坐得笔直,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她甚至能感到申言璃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顿了半秒——或许只是错觉,但那冰冷的审视,依旧让她脊背微微发麻,却又奇异地感到兴奋。
课间,吴一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淡蓝色的文件袋。里面是她周末在家“精心”重写的一篇英语作文。题目是“TheMostUnfettablePerson”(最难忘的人)。
她写的不是父母,不是朋友,而是一个虚构的、在旅途中遇到的“引路人”。文字优美,用了不少复杂的句式和生僻但精准的词汇,却在几处关键语法点上,留下了“恰好”能让火眼金睛的英语老师一眼看出的、却又显得像是“高级错误”的瑕疵。
她在文件袋上贴了张便利贴,用端正的英文写着:“Mrs。Shen,couldyoupleasetakealookatmyposition?Imnotsureaboutsomeexpressions。(申老师,能否请您看看我的作文?我对一些表达不太确定。)”
然后,在大部分同学涌向小卖部时,她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请进。”
推开门,申言璃独自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正在电脑前敲打着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没抬头,只是淡淡问了句:“什么事?”
“申老师,”吴一言走到桌边,将文件袋轻轻放在一堆作业本旁边,“关于上周作文的延伸练习,我写了一篇,想请您指点一下。”
申言璃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看向那个文件袋。目光在便利贴的英文上停留片刻,伸手拿过。
她抽出稿纸,快速浏览。起初表情没什么变化,直到看到某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拿起红笔,在其中一处“错误”旁划了道线,写下批注。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吴一言。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在衡量这个学生突如其来的“好学”背后,到底有几分真诚。
“词汇量有进步,”申言璃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但语法基础不牢,高级表达用得有些刻意。这几处,”她用笔尖点了点稿纸,“虚拟语气和倒装句的用法错了。拿回去,对照语法书订正,明天放学前交给我。”
“好的,谢谢申老师。”吴一言接过作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申言璃握着笔杆的手指。
微凉的触感。像触电一样。
申言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半分,但表情纹丝不动。
“还有事吗?”她问,已经低下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是送客的姿态。
“没有了。老师再见。”吴一言握着那页带着她指尖温度和红笔批注的纸,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临近放学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