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已经有了骨头的硬度,梧桐叶蜷成焦褐色的拳头砸在地上。陈栀接到房东电话时,窗外的云正压得很低,像是整片天空都要塌进楼房的缝隙里。
电话那头的嗓音被焦急拧成了麻花:“小陈你能不能马上回来一趟?急事!”
楼道里有穿堂风在灌。陈栀赶到时,看见房东搓着手在原地转圈,旁边立着个穿灰蓝色制服、别着工牌的年轻男人,平板电脑的冷光打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再远点,两个穿着“房屋安全管理”荧光马甲的人正对着斑驳的墙皮拍照,手指戳戳点点,像是在给某种隐形的病症做尸检。
“小陈你总算……”房东像抓住浮木一样迎上来,话却卡在喉咙里成了叹息,“街道来人了。咱们这片上了名单,老旧小区安全隐患重点排查。”
穿制服的年轻人上前半步,平板屏幕转向她:“陈栀女士?你租住的六楼单间,私拉电线情况严重,杂物堆积影响疏散通道。综合评定安全隐患等级较高。”他说话有刻板的顿挫,每个字都像从打印机里刚吐出来,“根据规定,需要你立即配合清理,并在整改期间暂时搬离。”
“搬离”两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的,落在陈栀耳里却像两块冻实的砖。
“搬去哪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什么时候能回?”
“看整改进度。”年轻人的目光掠过她看向房东,“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后半句化在空气里,成了心照不宣的沉默。他补充,“我们也是为住户安全考虑。”
房东避开她的视线,盯着自己鞋尖上开裂的皮面:“小陈啊……这电路确实老了,我也难。这个月房租我给你免了,找到地方前东西可以放我车库,不收钱。”
话说得客气,刀刃却藏在棉絮里。陈栀站在初冬的刀锋上,看着那几个人手中象征“规则”与“秩序”的仪器,感觉有冰冷的流体正顺着脊椎往下爬。这不是偶然的刁难,是系统齿轮精密咬合后的必然结果——她的职业漂浮、信息残缺,叠加这个贴着“高危”标签的格子间,刚好够触发那条隐形的警戒线。
安全?或许吧。但她几乎能肯定,若住在这里的是个社保齐全、工牌锃亮的人,那些“隐患”大抵会变成“可以协商解决的小问题”。
李今樾的提醒突然在耳膜里震响:“可能会触发更严格的审查或者……限制。”
原来限制长这样。披着“安全”的甲胄,把她从本就摇摇欲坠的立足之地连根拔起。
“我需要时间收拾。”她听见自己干裂的声音。
“尽快。最好明天。”年轻人合上平板,荧光马甲们跟着他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砸出空洞的回音。
房东又说了几句抱歉,也像影子一样溜走了。
陈栀独自爬上六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艰涩的呜咽。推开门,那个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摊在昏暗里——掉漆的桌椅、塞满杂物的墙角、窗台上那盆奄奄一息的多肉,还有墙上半剥落的海报残骸,是她某年冬天在二手集市上淘来的,上面印着模糊的远山。
这一切曾是她在这座庞大城市里唯一能蜷缩的壳。现在,连壳都要被收缴了。
愤怒像潮水涨到胸口,却找不到决堤的出口。她只能动起来。打开行李箱,把衣服卷成紧实的一团,书和杂物塞进纸箱,带不走的旧物像被遗弃的躯壳堆在角落。每装进一样东西,心里就空掉一块。
手机通讯录滑了又滑。那些名字像隔着毛玻璃,遥远得不真实。前队友?早散成了风里的灰尘。亲戚?只剩年节群发的祝福。她按不下去任何一个号码。
最后,她给李今樾发了条信息。没解释来龙去脉,只问:“‘余温’附近有没有极便宜、能短租的地方?急。”
发完,她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拉链合上的声音像某种告别。
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
“出什么事了?”李今樾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像温厚的绒布裹着坚硬的芯。
陈栀三言两语讲完。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能听见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东西多吗?”
“一个箱子,几个纸盒。”
“待着别动。我下班过来。”电话挂得干脆,没留反驳的缝隙。
陈栀捏着发烫的手机,眼眶忽然胀得发酸。又是这样。李今樾总是这样,不问前因后果,不计算得失损益,就在她坠落的瞬间张开网。
傍晚的天色像兑了水的墨汁。李今樾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她换了便装,羽绒服拉链敞着,发髻有些松,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先仔细看了贴在门上的通知单,又仰头检查天花板上蛛网般缠绕的电线,眉头微微蹙起。
“系统的组合拳。”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某种病理报告,“你的个人风险画像叠加上居住环境参数,触发了自动化处理流程。他们只是在执行代码。”
“我知道。”陈栀扯了扯嘴角,“现在我要流落街头了么?”
李今樾没答话,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沉静的侧脸和远处新区星星点点的灯火。“‘余温’楼上有个储物间,很小,有张旧折叠床。没独立卫生间,得下楼用店里的。条件很差,但能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