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馆的演出终究还是黄了。
刘明第三次找来时,措辞圆润得像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每个字都透着周全的体面。他说:“陈栀女士,我们非常欣赏您的艺术表现力。只是这次演出追求整体性,每个板块都需要明确的内核支撑。如果您的部分无法达到策划预期——就是那种能引发深度共鸣的故事内核——那么从整体效果考量,可能需要调整节目单。”
陈栀站在排练厅中央,午后的光从高窗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边,把整个人分成明暗两半。
她没等刘明说完那些铺垫。
“那我退出。”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厅里撞出清晰回音。
刘明沉默了两秒,像是对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说不清的惋惜。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白色信封。
“合同里约定的排练补偿。”他说,递过来。
信封很轻,能摸出里面钞票的厚度——不多,够撑半个月。陈栀接过,和那份已经作废的意向合同叠在一起,拿在手里。
“谢了。”她说。
转身离开时,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像某种无言的节拍器。
走出老建筑,冬日的阳光薄得像层凉粉,敷在皮肤上,没什么温度。陈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嘴角扯了扯,没扯出笑。
现实总是这样。你想要站着拿的东西,别人偏要你跪着领,还得感激涕零。
她选了站着。
所以现在手里只剩下这点薄薄的“补偿”。
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沮丧。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像一场漫长的拔河,终于有人松了手。你摔得狼狈,但至少,不必再绷着那口气了。
脊梁在倒地的瞬间,似乎又挺直了一点。
哪怕只是幻觉。
她没回出租屋。
那间小屋此刻只会把失去放大成回声。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脚步有自己的记忆,像被无形的线牵引。
不知不觉,又站在了“余温”街口。
下午的咖啡馆,客人三三两两。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李今樾正给一对年轻情侣推荐豆子。她手里拿着两个玻璃罐,微微倾身,侧脸在光线里镀着柔和的暖色。
陈栀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手里捏着的信封,纸边硌着掌心。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每次都是这样,带着一身麻烦闯进来,像个永远在索取情绪价值的、长不大的孩子。
她转身要走。
门开了。一个熟客出来,看见她,随口招呼:“哎,你不是常来吗?怎么不进去?”
声音不大,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吧台后的李今樾抬起头。
四目相对。陈栀想逃,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李今樾对那对情侣说了句“稍等”,放下豆罐,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灌进去,铃铛轻响。
“进来吧,”她说,声音平稳,“外面冷。”
陈栀“哦”了一声,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低着头跟进去。
门合上,隔开寒风。
熟悉的咖啡香和暖意裹上来,像条柔软的旧毯子。陈栀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咖啡的醇厚,糕点的甜香,还有李今樾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李今樾指了指窗边的老位置——那个几乎成了她专属的角落。
然后转身,继续服务那对情侣。声音温和,语速平缓,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栀坐下。
椅子很硬,她瘫进去,背脊贴着椅背,感到骨头缝里渗出的疲倦。她把信封和合同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看着李今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