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从容地与客人交谈,介绍这支豆子有柑橘的酸,那支有坚果的醇。手指偶尔指向玻璃罐,动作简洁,带着笃定的优雅。
窗外的光在她侧脸上流动。
陈栀心里那股躁动,随着她的声音和动作,一点点平息下来。
这个女人,就像“余温”本身。
不热烈,不张扬,甚至有些疏离。但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像暴风雨夜里亮着灯的小屋,你知道推门进去,会有温暖,有光,有人递给你一杯热水,不问来处,也不问归途。
等那对情侣离开,店里暂时空了。
李今樾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没问结果,只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桌面:“还是热美式?”
“嗯。”
对话简短得像某种暗号。
咖啡很快端上来。白瓷杯,深褐色液体,热气在两人之间袅成薄薄的屏障。
李今樾坐下,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却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样子——疲惫,倔强,眼底有未散的失落,但脊梁挺直。
“黄了。”陈栀简短地说。
声音有点哑,是风吹的,也是情绪压的。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补偿金。合同作废。”
李今樾看了一眼。
没拿起来翻,也没问具体金额。目光停留一秒,移回陈栀脸上。
“预料之中。”她说。
顿了顿,又问:“后悔吗?”
陈栀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但很坚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真实的灼痛。
“不后悔。”她说,声音低了些,“就是……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与整个世界那股无形的、庞大的阻力持续对抗后,从精神深处泛上来的倦怠。像一个人推着巨石上山,推了很久,石头没动,自己却耗尽了力气。
你知道方向对,知道不能松手。但就是……累。
“累了就歇歇。”李今樾说。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余温’就在这里。”
平平淡淡六个字。
却像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注入陈栀冰冷的心口。那暖流很细,很缓,却带着真实的温度,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看着李今樾。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浅褐色的,像秋日的湖水,清澈,深邃,不起波澜。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我早就告诉过你”的事后评判。
只有一种包容的、近乎“理所当然”的接纳。
仿佛她陈栀,无论在外面的世界撞得多么头破血流,被多少人拒绝、轻视、利用,回到这里,总有一个角落是属于她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伪装成任何别的样子。
她可以只是陈栀。那个会骂人、会抽烟、唱歌很好听、脾气很坏、总把事情搞砸的陈栀。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陈栀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大口咖啡。这次喝得太急,烫得舌尖发麻,疼痛让她瞬间清醒,逼回了眼底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接下来什么打算?”李今樾问,像没看见她的失态。
“不知道。”陈栀老实说,声音还有点闷,“先拿着这点钱顶一阵。再找找别的零工。”
她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反正脸皮厚,总能找到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