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看见,并不热烈,不亲密,甚至带着清晰的、克制的距离感。但它真实存在。像绝对黑暗的深海里,偶然亮起的、来自另一种生物的、微弱的生物荧光。不承诺温暖,不指引方向,只是单纯地、平静地确认着:你在这里。我看见了。
“我能……做些什么?”陈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被抽空力气的疲惫,“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了。以前还会唱点跳点,现在也荒废得差不多了。”
李今樾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她想起了刘芳在绝望中抓住的那份手写说明,想起了周老师依赖的那些老街坊和“余温”的下午茶,想起了自己笔记本里那些最终幸免于彻底“透明”或不幸沉没的案例。
那些在系统齿轮间艰难卡住、最终命运迥异的人们,依赖的往往不是系统自身突然的仁慈,而是那些存在于系统规则缝隙之外、脆弱却坚韧的、基于具体人情的非标准联结。
“信息层面。”她开始慢慢地、条理清晰地陈述,如同在绘制一张简陋的生存地图,“首先,尽可能让你在系统内的‘数据画像’显得‘合理’一些,哪怕只是表面功夫。比如,寻找一份哪怕薪酬极低、但能提供最简单雇佣证明或收入流水的零工,首要目的不是赚钱,而是维持社保缴纳记录的‘连续性’,哪怕只是最低档。对于社区,可以提供你正在积极寻找工作、努力融入社会的证明,哪怕是手写的、格式不规范的‘情况说明’或‘求职记录’。”
陈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手写的……那种东西,在系统里真的有用吗?”
“在纯数据逻辑里,可能权重极低,甚至被直接忽略。”李今樾实事求是,“但在某些需要人工介入判断的环节,在面对具体办事人员时,一份带着个人笔迹、甚至可能字迹潦草但情感真实的说明,有时会比冰冷的数据库字段,多一点点……属于‘人’的温度和说服力。”
“其次,”她继续道,目光沉静,“有意识地建立和维护一些系统逻辑之外的、非标准的‘连接点’。就像周老师,他有‘余温’这个可以定期出现、与人产生短暂交流的固定场所,有几位记得他习惯的老邻居。这些在他突发疾病时,成了关键的预警和救助网络。你自己……有没有类似可以定期驻足、产生微弱联结的地方?或者,可以尝试去建立这样的点?”
陈栀的苦笑更深了,带着浓浓的自嘲:
“我?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还有谁记得我?”
话一脱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从什么时候起,“余温”和眼前这个没见过几次的女人,竟然在她潜意识的地图上,成了一个默认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闪着微弱信号的连接点?一个她会在茫然无助时,本能想要靠近的坐标?
李今樾似乎并未察觉她话语里那份不自觉的依赖与无奈,接着说道:
“最后,尽可能保留一切证据。所有的工作记录,哪怕只是对方随手写下的日期和金额;所有的支付凭证,哪怕是模糊的截图,所有你认为遭遇不公对待的经历,尽可能用文字、录音或照片记录下来,标注清楚时间地点。这些非标准化的、零散的‘证据’,在系统严密的逻辑缝隙里,有时会爆发出比标准数据更顽强的力量——当某个环节,恰好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花时间去看、去听、去理解的时候。”
她说得很实际,甚至有些冷峻。
没有空泛的鼓励,没有虚幻的承诺,每一条建议都指向具体而微、甚至可能布满荆棘的操作路径。像给一个在原始丛林里彻底迷路的人,递上一张用炭笔粗略勾勒的地图,上面标注的不是康庄大道,而是藤蔓与沼泽间,可能存在的、极其狭窄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缝隙。
陈栀默默地听着。
心中那片狂乱喧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与绝望,似乎被这清晰、冷静、一步步拆解的思路,稍微梳理开了一点点。虽然前路依旧被浓雾笼罩,黑暗依旧深不见底,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混沌与抓不到任何着力点的虚空。
她有了几个可以尝试去做的、具体的方向。哪怕那些方向看起来细如风中蛛丝,脆弱得不堪一击,随时可能断裂。
“你……”陈栀看着李今樾,眼神里的尖锐防备褪去了一些,换上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困惑与探究的神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在这个人人遵循系统脚本、追求自身效率最优解的世界里,要为一个萍水相逢、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陌生人,耗费心力去指出这些可能毫无实际用处的缝隙?去承担可能的风险?
李今樾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她在政务中心日复一日的窗口后,看过了太多被系统冰冷逻辑碾过、却连一声像样哀鸣都发不出来的人生?
因为她无法对那双盛满了溺水者般恐惧与倔强的眼睛,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还是因为,陈栀身上那种宁折不弯、哪怕狼狈不堪也要保持某种锋利姿态的顽固,恰好触动了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系统保持距离、对人性复杂保持记录的、同样固执的疏离感?
又或者,原因更简单,更偶然,更……私人?仅仅因为那场秋雨夜的闯入,那把忘了归还的伞,那几次在咖啡香气中共享的、无需言语的沉默时光?
“我不知道。”她最终给出了一个与之前类似的答案,但语气里少了些许分析问题的绝对冷静,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不确定,“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想再多看见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有棱角的人,最终变成我笔记本里,又一个即将被折叠、被归档、被遗忘的冰冷案例。”
这个回答,坦诚得近乎残酷,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却又因这份坦诚,而透出一种奇异的、稀薄的温度。
不是出于泛滥的同情,不是出于职业的责任,甚至不是出于个人的好恶。
仅仅是因为——不想看见又一个人被遗忘。
一种微弱的、基于人性本能的、对系统性遗忘与抹消的无声抵抗。
陈栀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已经彻底凉透,表面平静如死水,清晰地映出头顶那盏暖黄吊灯扭曲而黯淡的倒影。
“那个笔记本……”她轻声问,声音低得像耳语,“里面……记了很多……像我这样……卡住了的人吗?”
“有一些。”李今樾没有隐瞒,声音平静,“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像你一样,被卡在了系统某个转动的齿轮缝隙里,进退维谷。”
她没有说“每一个都像你一样鲜活、挣扎、不肯放弃”,也没有说“每一个都让我感到无力与悲伤”。
但陈栀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