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不需要‘路见不平’的‘侠女’,只需要能微笑、能推销酒水的标准化服务员。摄影棚需要的是符合当下主流审美、易于包装和售卖的形象。线上用工平台依靠算法,优先筛选‘履历稳定’、‘数据匹配度高’的劳动力。房东的关切点在于资产能否保值增值、在平台信用体系里获得更高评级。社区需要的是‘信息完整清晰’、‘社会关系稳定可控’的常住居民。”
李今樾看着她,眼神里沉淀着一丝极淡的、如同冬日清晨凝结在玻璃上的霜花般的悲哀:
“你的存在,你的选择,你的挣扎,都不在他们预设的脚本里。你的数据,在他们那套评估体系里,天然就是模糊的、波动的、难以被顺利归类的‘异常值’。”
“所以……”陈栀的声音哽在喉咙深处,像被无形的冰层封住,“我就活该被抹掉?像灰尘一样,轻轻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系统不会主动执行物理意义上的‘抹除’。”李今樾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如尺,“它更擅长的是‘选择性忽视’。当你的数据活跃度持续低于某个预设的警戒阈值,当你与那些核心社会功能接口的互动频率越来越低,你的个人档案会被折叠进后台深处,你的服务请求会被延迟处理或降低优先级,你的存在感……会在数据的海洋里被一点点稀释,直到近乎透明。”
她略微沉吟,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贴切的隐喻:
“就像博物馆角落里一幅落满灰尘的古画。它还在那里,但光线不再眷顾它,导览图不再标注它,参观者的目光也不再为它停留。它静静地待在那里,等待时间完成最后的氧化。”
“透明化。”陈栀喃喃地重复这个词,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重量。
这个词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从尾椎骨一路刺入颅腔,带来瞬间冻结般的战栗。
她想起了支付时那令人焦灼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转圈,想起了便利店收银员扫码时那一闪而过的困惑眼神,想起了走在繁华街头时,那些擦肩而过的视线如何轻易地掠过她,投向身后更“正常”的风景。
原来这种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阻滞感和疏离感,早就有其精准而冰冷的技术命名。
原来她正在亲身经历的这场缓慢的、无声的凌迟,早就在系统的蓝图里被规划好了路径。
“对。”李今樾轻轻点头,确认了这个残酷的共识,“‘命名簿’的核心逻辑之一。它不直接夺取生命,它只是让人逐渐‘失声’,‘失焦’,最终在数据的景观里‘透明化’。”
陈栀猛地端起面前那杯尚未冷却的咖啡,近乎自虐般地灌下去一大口。
滚烫的液体灼烧着舌尖与食道,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清醒的刺激。那点清醒如同火柴在绝对黑暗中划亮的一瞬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心底最幽暗、最不敢直视的恐惧深渊:
“那我该怎么办?去迎合那该死的脚本?随便找个人结婚,完成‘人生任务’?去做那些让我从灵魂深处感到恶心的‘正经工作’?还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无人能看见、无人能听见的……幽灵?”
质问的声音里充满了被逼到悬崖边的、走投无路的绝望。她并不是在向李今樾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更像是在向着冥冥中无形的命运,向着这个荒诞而坚固的世界,发出最后的、嘶哑的诘问。
李今樾沉默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暮色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天空,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连成一条条暖黄色的、虚幻的光带。那光芒透过咖啡馆洁净的玻璃窗,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明暗交织的阴影。她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陈栀,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深思后的重量:
“如果选择迎合脚本,或许能换来暂时的、系统认可的‘清晰身份’与‘稳定状态’。但需要支付的代价是,那个真实的、不肯驯服的‘陈栀’,可能会被那套脚本彻底覆盖、改写,甚至湮灭。”
她想起了苏招娣,那个不惜忍受繁琐与痛楚,也要将“苏招娣”更名为“苏槿”的女人:
“就像一个被使用了三十年的旧名字。要剥离它,过程必然伴随撕裂般的痛楚,甚至可能失去一些附着其上的、已成习惯的便利与认同。但归根结底,那是别人赋予的符号,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声音。”
“难道就真没有……第三条路吗?”陈栀追问,眼神如同焊死的铁钩,紧紧锁住李今樾,不肯有丝毫松懈,仿佛对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维系她此刻悬浮在虚无之上的、最后一根蛛丝。
李今樾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窗外的灯光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映出两点微小而稳定的光斑。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没有用虚假的希望来敷衍,“系统太庞大了,它的规则和影响力,早已渗透进城市肌理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想要正面挑战或彻底逃离,对于个体而言,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清水。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清醒与润泽。然后,她话锋一转,如同在坚硬的岩壁上寻找可能存在的缝隙:
“但是,再庞大严密的系统,也并非铁板一块。它的高效运行,高度依赖于标准化的数据输入和清晰无歧义的分类逻辑。而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恰恰充满了无法被完全标准化、无法被清晰归类的混沌、矛盾与灰度。”
她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杯壁光滑的曲线。
“比如,在政务中心那些看似僵硬的流程里,依然存在着‘特殊情况说明’、‘人工复核通道’这样留有余地的窗口。比如,社区看似功能薄弱,但‘邻里调解’、‘困难帮扶’这类非强制性的软性职能,依然在名义上存在。再比如……人与人之间,那些无法被系统记录、无法被算法量化、仅仅基于具体记忆、偶然交会与微弱确认而产生的……联系。”
陈栀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如同夜空中被云层短暂遮蔽后又露出的星子,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那些缝隙……虚无缥缈,我怎么找得到?就算侥幸找到了,又有什么用?能让我立刻找到一份付得起房租的工作吗?能让我不再被那些算法当成垃圾数据过滤掉吗?”
“不能保证。”李今樾摇头,坦诚得近乎残忍,没有给出任何虚幻的承诺,“这些缝隙本身,或许无法直接解决你面临的生存困境。但它们或许……能让你在身不由己滑向‘透明’的过程中,多几个可以暂时抓握的、微小的‘锚点’。让你在系统性的遗忘浪潮里,不至于那么快、那么彻底地……失去自己的坐标。”
她凝视着陈栀,目光里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悄然涌动——那像是目睹同类挣扎时本能的悲悯,又像是某种源于自身经历或观察的、遥远而沉寂的共鸣:
“你今天会来到这里,坐在我对面,本身就已经是在利用一个‘缝隙’。我不是以‘档案科修订员A7342’的身份坐在这里,而是以‘余温’的经营者,一个……记得你喝热美式总要双份浓缩、心情糟糕时会抽便宜烟、说过会还伞就真的还了伞的,一个勉强算得上熟客的人的身份。”
这句话,在陈栀那一片混乱、惊惶、近乎冻结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而无声的、层层扩散的涟漪。她怔怔地望着李今樾,瞳孔微微放大。
是啊。
为什么在走投无路、被恐惧彻底攫住的时候,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试试看”的地方,会是这里?会是眼前这个女人?
不就是因为,在这个女人和她所守护的这片小小空间里,她曾不止一次地、确凿地感受到过一种截然不同的“被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