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开始发烫——窘迫像潮水漫上来,带着咸涩的体温。灯光太亮,照得她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阿姨放在柜台上的手机“叮”一声,清脆的到账提示。
几乎同时,陈栀的手机也终于跳出那个绿色的、代表成功的对勾。迟来的赦免。
“好了好了。”阿姨把烟递给她,塑料包装窸窣作响,“刚才可能真是信号问题。这年头,什么都在网上,网一断,人就跟瞎了似的。”
陈栀接过烟,塑料纸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声说谢谢,声音哑在喉咙里。转身离开时,后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无心的、短暂停留的目光。
走到路灯下,灯泡被虫尸糊得昏暗。她背靠冰冷的墙壁,砖石的粗糙透过布料硌着肩胛。手指有些发抖,拆开烟盒时撕破了玻璃纸。抽出一支,滤嘴微微潮湿——不知道是空气的湿度,还是手心的汗。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第一下,滑轮空转;第二下,火苗蹿起又灭;第三下,终于燃起一小团固执的橙黄。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翻滚、膨胀,却压不住心口那股弥漫开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预感。
不是信号问题。
她知道。就像她知道天黑不是因为没有太阳,而是地球转过去了。
就像她知道,当世界开始用“系统故障”“网络延迟”“格式不符”这些温柔而中性的词来拒绝你时,其实是在用一种更文明、更体面的语法说:
你正在被删除。
而你甚至没有权限访问回收站——你连自己被扔进哪个垃圾桶的资格都没有。
她抬头看天。城市夜空被光污染染成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像发炎的伤口。看不见星星,那些童年的钻石都被霓虹吃掉了。
但陈栀记得。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夜躺在竹席上,夜空是墨蓝色的天鹅绒,星星多得像是谁打翻了钻石盒子,哗啦啦洒了一穹顶。银河横跨天际,牛奶般浓稠。
那时候外婆摇着蒲扇,扇出凉风和神话:“每颗星星都有名字,再小的也有。天文学家给起的,写在很厚的书里。”
她问:“那我呢?我是什么星?”
外婆摸摸她的头,手心的茧粗糙而温暖:“你啊,你是最亮的那颗,自己会发光,不用别人取名字。你看见那边最亮的那颗没?那就是你,眨眼睛呢。”
可现在,在这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城市机器里,她这颗“自己会发光的星星”,正被人轻轻按下静音键。光还在,但波长不被接收;声音还在,但频率不被识别。
她成了一段无法被播放的音频,一幅无法被显示的图像。
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
尖锐的痛感刺破麻木。她松开手,烟蒂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细小火星,旋即熄灭。
像她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带刺的光,在触碰地面的瞬间,完成了最后一次闪烁。
转身,她走上昏暗的楼梯。
背影挺得笔直,肩胛骨在薄外套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像一对收拢的、无法展开的翅膀。
像个战士走向一场必输的战役——她知道会输,但还没学会如何躺下。
至少,她想,输也要输得好看点。
挺直脊椎,抬起下巴,眼睛看着前方哪怕前方只有更深的黑暗。
这是她最后的、微不足道的、也是仅存的骄傲。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李今樾正锁上“余温”的玻璃门,铜铃轻响,像一声晚安。
雾又浓了,将两条本该平行的生命线,悄悄洇湿,等待某个时刻的偶然交汇。
那时,系统会第一次因为无法归类一个存在,而发出低沉的、困惑的嗡鸣。
像钟表里卡进了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