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坚持吗?加油。(拳头)”
她熄了屏幕。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比光更真实。
更糟糕的是生活里那些细小的、无休止的故障:
上周用租房APP续约,人脸识别卡了十五分钟。摄像头里的她越来越模糊,最后系统温柔提示:“建议您检查网络连接或前往线下办理。”——温柔得像在说“你不配享有数字化的便利”。
前天去常买口红的店,会员积分突然失效。收银员小姐姐同情地眨眼:“可能是系统bug,您现金支付吧。”陈栀看着那支正红色口红——它叫“致命诱惑”,躺在丝绒托盘里像个精致的谎言。最终她说:“算了,下次。”没有下次了。
昨天接到快递电话,小哥的声音困在电流里:“陈小姐是吧?您这个地址……我们系统里显示不完整,能再报一遍吗?就像……就像被吃掉了一半。”
这些故障像慢性病,不致命,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你的存在正在被系统缓慢地消化,你的坐标正在地图上淡去。
吃完饭继续走。租住的地方在老城边缘,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像一截被遗忘的盲肠。六楼,没电梯——每次爬楼都像一次朝圣,圣地是十平米的贫穷。
楼道声控灯又坏了。
她摸黑往上爬,靴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在敲一具巨大的棺材。隔壁门缝里泄出生活的碎屑:电视购物主持人亢奋的叫卖、小孩尖锐的哭闹、夫妻压低声音的争吵——这些声音让她莫名安心。至少证明这里还有人住,还有人生在继续,哪怕这继续带着噪音和毛刺。
钥匙转动,门吱呀打开,像一声疲倦的呻吟。
房间很小,十平米,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后,人转身都困难,像被困在标点符号里的字。墙皮剥落的地方被她用旧海报遮住——是七年前女团出道演唱会的宣传海报,她站在最边上,笑容亮得刺眼,嘴角扬起的弧度如今看来像某种天真的嘲讽。海报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像被时间烫伤的皮肤。
窗台上几盆多肉,蔫头耷脑,像在模仿主人的精神状态——它们也渴,但不敢要求太多水。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弹簧在深处抗议。
白天在摄影棚,那个秃顶的助理借调整肩带的机会,手指在她背上多停留了三秒。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像一条恶心的蛞蝓爬过。她当时转身,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混浊得像是隔夜茶。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你再碰我一下,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工伤。”
整个棚都静了。强光灯嗡嗡作响,像巨大的昆虫。
助理讪笑,嘴角抽搐:“开个玩笑嘛,这么严肃……”
“我不开玩笑。”她说,“尤其是跟你。”
后来拍摄时,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钦佩(像看一个冲向风车的傻子),有不解(何必呢),更多的是“她完了”的怜悯。那种怜悯轻飘飘的,像落在身上的灰。
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必须练习“不在乎”这项生存技能。
从床底拖出塑料收纳箱。箱子边缘磨损,像一艘搁浅的旧船。里面是过去的遗迹,是她人生的考古层:
-一件亮片演出服,现在看土得掉渣,但当时她穿着它在乡镇商演舞台蹦跳了三小时,台下是挥舞荧光棒的大爷大妈。结束后拿到五百块钱,纸币温热,她觉得那是捧着一小团火。
-一沓粉丝信,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封字迹歪扭,像刚学会走路:“陈栀姐姐,我也被同学说‘不像女孩子’,但看了你的舞台,我觉得酷一点也没关系!”信纸角落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铅笔涂得太用力,纸都破了。
-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星空褪成了灰白,像被水洗过的梦。
她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脆了,翻动时发出枯叶般的声响。
十五岁的字迹跳出来,圆滚滚的,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甜:“今天压腿好痛,但老师说我有天赋!陈栀加油!(画了一个笑脸)”
十七岁,字迹开始变瘦:“第一次上电视(虽然是地方台深夜档),妈妈在电视前守到凌晨,打电话哭了。她说‘我女儿真好看’。我要更努力,让她一直哭(开心的那种)。”
十九岁,笔画里有了锋棱:“签约了!虽然是小公司,但终于可以专心唱歌和跳舞了!未来等我!(三个感叹号)”
二十一岁,字迹潦草,像在挣扎:“为什么非要陪酒?我唱歌跳舞不够吗?他们笑我‘不懂事’。懂事就是把自己喝到吐,让那些手乱摸吗?”
二十三岁,字几乎力透纸背:“解约了。他们说我是‘不良资产’。去他妈的资产,我是人。活生生的,会痛的人。”
最新一页,是半年前写的,墨水有些化开:
“今天去试镜,一个网大女三号。导演说‘你太有棱角了,观众不喜欢’。我问他,那观众喜欢什么?他说,喜欢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就是那种……小白花,风一吹就倒,等人来救。”
“我说,那抱歉,我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