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帝脸上的笑意有点嘲讽——或许是针对我们这群反应迟缓的部下的,“这位‘奇迹的杨’是个女人,你不知道吗?”
我仍然记得当时御前不止我们两个人露出呆然的脸色。
在帝国军部高层中,居然是凯撒皇帝——而非其他任何一人,首先发现有拗口名字的敌将是异性。这多少有点反直觉。“黄金狮子”给人的印象,一贯是更重视精神而非外在的。而除了后勤以外几乎没见过女性职员的帝国军参谋们,也很少想到把性别当作调查报告的要素。
“下官愚钝,确实从未注意。”我在毕典菲尔德之前回复说,“从今以后,定会更仔细地研读叛军将领的信息……”
“倒也无妨。”凯撒当时如此回答,“这确实是此人身上最无关紧要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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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之前的评价,此刻听来仍极为精确。杨文里不仅在外貌和气质上不像那个新闻中的形象。在认同感上,仿佛也从未觉得自己做出过值得夸耀的成绩,甚至对人们所艳羡的她所具有的才能感到厌烦。这绝非性别造就的差异,而是某些更深层次的人格内容所决定的。
当我用调侃的方式告诉这位名将,眼前的观众们大多都是驱车一小时以上、甚至专门告假来观摩她的风采时。她苦笑着回复道:“恐怕观众们更想看的,是我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惨状吧。”
我于是又问,在这样的客场作战,是否会打击她必胜的信心。
“大家高估我的水平了。若是在真实的战场上,正面遇到罗严塔尔或米达麦亚元帅这样的对手,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先考虑避战而走。更别提皇帝陛下了。”
考虑到不久之前的战况,这话有点像反讽。我试图把对话变得更圆滑一些:“您的意思是,您的方略是‘在必胜的情况下才行动’吗?”
“‘必胜’这样的头衔,只会给指挥带来不必要的负担,也会让国民产生终将落空的期待。我实在是承受不了。”
“那么,”我忍不住说,“就算在这里输掉,您也毫不在意咯?”
“啊?”她想了想,“但是罗严塔尔提督承诺我,每场的赌注是三瓶630年的极品白兰地。说不在意输掉还是不太可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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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天罗严塔尔与杨第三次模拟对战的细节,我的不少同僚都做了详尽的记载,缪拉还撰写了一篇论文发表在军部的内部刊物上,其分析之深刻,非常值得一观。惭愧地说,仅从个人而言,我难以接受杨文里的作战风格。熟识我的朋友应该知道,我在排兵布阵时比较重视阵型——不仅仅是出于美学观念,而是因为舰队展开时的层次、比例与平衡,都是战术至关重要的一环。擅自破坏这一结构对我的理性是一种强烈的挑战。而意识到那些看似荒诞的零散结构后另有更大的图形之时,带来的震惊和挫败感是压倒性的。
正因如此,我在这天很早时候就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坐在“魔术师”对面的位置。面对那种汪洋恣肆、天马行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技法,帝国军必须推出更强有力的人选。
杨文里此前的陈述并非完全的自谦。号称帝国“双璧”的两位元帅,在风格上或许是最能对她产生压制的。罗严塔尔出兵具有极强的攻击性,擅长复杂机动与包抄,喜欢制造局部压倒性优势。常在看似僵持的局面中,突然撕开缺口。而相比起这柄“利刃”,米达麦亚则如同一股“奔流”,他的舰队攻势如此之快,能使任何精心策划的阵型因应对不及而失效。只要找到一个契机,他就能把己方微小的优势滚动成胜利的必然。
当然,这天下午两点时正式开始的,并非是“双璧”联手与杨文里的对战。米达麦亚元帅在大约半小时后抵达了现场,一直站在好友侧后方观战。他像一位标准的君子那样对战局一言不发。但我想,罗严塔尔元帅从他的存在本身中就汲取了强烈的灵感。相比起我作为观众的粗浅想法,他显然在两次失败中完善了自己的方略。这一次战局持续了超过三个小时。初始兵力相同的两只舰队在四维地图的各个角落进行激烈的撕咬。前后坐了上百人的俱乐部几乎鸦雀无声,只听到隔音操作台两端简洁的指令声音。而在时钟指向六点时,气氛抵达了一个崭新的高峰,因为凯撒本人来了……
——《关于群星的速写:艾涅斯特·梅克林格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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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几种写法,感觉含义上“海鹰”更合理一点。
*皇帝最先发现是因为亚提斯会战时听到了杨的语音通讯。并不是他本人看资料时多么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