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克利律师
另有一张不料上面写着大大的三个字:
郝天民
白芒大惊失色,心想:“郝天民,我用尽心思要去找他,也不见一些形迹,不料会自己投上门来。不过同着一个讲法律的同伴同来,恐怕其中不免有变卦呢!”当下吩咐把两人请进。他却把那些必要的手枪等物预备着,以防危急时应用。
当下海克利律师首先进来,乃是花旗a人,还跟着一个翻译,后面那郝天民先生,正是照片中的人物。
三人进来后,招呼就坐。白芒心下踌躇,不知自哪里说起才好,忽听那海克利律师用英语问道:“这一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芒侦探了。现在敝律师有一句话要请问阁下,望须明白答复。第一要问,断定郝君自己设计逃走的,是否出于贵侦探的意思?”
a花旗:旧时指美国,由美国国旗的形象而得名。
白芒一听便直捷爽快地答道:“不差,确是鄙人根据于事实而说的。”
海克利摇头道:“不知根据于哪些事实?”
白芒道:“便是会议室内的地道,及有意使人在会议时设法阻止电灯放光,及不甚明了的账目等等。”
海克利冷笑道:“那么倘然这些事竟是另一个人做的,又将如何?”
白芒渐渐糊涂起来,迟疑道:“但是会议室内郝总理逃走是真的。”
海克利律师立起身来,朗声说道:“既然贵大侦探承认郝先生的出走是自动的,万事便容易解决了。现在敝律师为着郝先生的委托,代表郝先生要向贵侦探提出要求,应当赔偿郝先生的名誉损失十万两。”
白芒听得如此要求,吓了一跳,忙道:“难道我的推测竟又与事实不符吗?”
海克利冷冷地答道:“对啊!虽然有些地方,发明不少,其实根本差了,便至‘一着差,百着差’。现在不妨请郝先生自己把经
过的情形宣布一番,你便明白究竟了。”
于是郝天民黯然说道:“其实白芒侦探的本领,煞是可佩。不过贼人的造作太巧,实在是难于测料的。一年前,我因为赴杭游历,乘着七点五十分的沪杭夜车,赶到杭州。时已夜午,便叫了一乘黄包车,赶到我的老旅馆新新旅馆去,不料在半途中被人掳去,住在一个山谷的幽居内,直到昨日,方始被释。这一年来的山居生涯——其实可说是牢狱生涯——可也很安适。不料那贼人竟会冒了我的名字,在外面干了不少的事。借名骗钱,倒也不必说它。最可恶的,还破坏了我的名誉。偏偏有你这个糊涂侦探,不明事理,硬断定是我的举动。你说该罚不该罚?”
白芒越听越懊恼,至此忍不住问道:“那么这个上中银行的总理,竟是假冒的了?那贼人又是谁呢?”
郝天民道:“这个我竟不知道,不过晓得他姓唐而已。此人现已去世,你也不必去追求了。”
白芒惊道:“死了吗?可惜可惜!否则吾倒可以把他捉住,治以应得之罪,一泄吾愤哩!”
郝天民道:“倘然他不死,我或者至今还不明白这件事的底细呢。那一天便是去今五天前,那姓唐的狼狈回到这所山庄内。一到里面,那些庄内的人,便忙个不了,接连请了三个中医、两个西医,自然是他有了很重的病症了。
“第二天早上,便有人来唤我去,到他的床前。只见他面上血色全无,形容消瘦,委实是很厉害的病症。他见了我,倒很客气,对我说道:‘现在我很懊悔了,幸幸苦苦,用了不少的心思,倒替人家白忙了。现在我已看破一切,不妨把我的事情完全说给你听。只是医生关照过,不能多说,所以只得很简略地说一遍。
“‘那一天你被我们设计骗到此地,我们原有一种很精密的计划。原定由我乔装为你,假用你的势力、信用、名字,以遂我们骗财的目的。后来着着进行,果然诸事顺手。等到钱财到了手,正想要用一个计策,脱身事外,不料这件事竟给董事长晓得,查出亏空之数甚大,着急得了不得,连忙召集一个股东会,要把我的秘密戳破。不过他们还不知我是赝鼎呢,于是我便试用平日预备着的奇妙法子,当着众人面前,突然失踪。这便是吾事后卸责的另一妙计。
“‘后来结果甚为美满,我便不假梯子,从三层楼的董事会议室内,在预定的电灯熄灭时间,脱身遁去了。到了一个所在,把化装卸去,很自由地乘着五路电车,到西门停下,转入城内一家小茶馆内,等我那同伴。这都是预定着的程序,那同伴依我的计划,把电灯线暂时拆去之后,过了五分钟,仍把电线接上,再到这里来集会的。此人原是我的心腹,所以历来所得的钱财,暂时均存彼处。不料我坐在那里等他,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约莫过了一个多钟头,才接到他寄来的一个口信,说所办的事,他已办好,但是他现因急事,须得出门一次,暂时便也不再前来告别了。
“‘这几句话,我一听明白原委。这岂不是他抛撇了我们,独自把所得的银钱吞没了么?这句话说不出来,一气攻心,几乎要晕倒过去。喉咙里咯碌碌一声,早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急忙赶回此地,却不料竟种病根,难于疗治了。现在事情大白,我也不怨谁。送你回去后,望你不再追究我们同党才好。’
“他说到这里,似乎很吃力了。我答应他不再追究,随即退了出来。听说那天晚上,这人便死了。”
郝天民把前后情节说个明白,印证起来,一些不差。
白芒听了,正觉惭愧。他倒也料不到,那真的郝天民,早已在一年前失踪咧,无论如何逃不了失察之咎。
此时他立起身来,问郝天民道:“如此说来,那同伴携款逃了,难道不必去追究了吗?”
郝天民冷冷地答道:“不必费心了。我昨天在杭州时候,报了警察,通电到南京,早已在一家旅馆中捉住了呢!”
郝天民此刻转用英语说道:“倒是大侦探对于我的名誉损失,应当如何办理呢?你能答应我在上海各报上登上一星期道歉广告吗?”
那海克利律师也道:“这是最从宽的办法了。除此以外,竟没有说话的余地。”
白芒懊丧着面孔向窗外呆看,分明很懊悔自己大意发表出那一篇话来。
此时三人立在书室中,暂时寂静,想来这一次白芒的失败,非得依他们登报是不能结束呢!横竖我的朋友常常经惯失意事的,这一些些的打挫,想来终能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