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船需配备大量的相关人员,可供活动的空间因此变得拥挤不堪,船员的补给成了最为严峻的问题之一。根据相关计算,在一艘200平方米基础面积的长船上,需要配备300人。他们生存所需的食物和水只能存储在有限的空间里,这导致船只无法远航,只能在相隔很短的时间里靠岸。
威尼斯舰队上的服役人员大多是志愿者,所以关于舰队生活的报道中,讽刺、挖苦船上生活艰苦的内容占据了头条。奥斯曼帝国则不一样,他们使用的是基督徒奴隶,就算他们再抱怨这艰苦的生活,也只是抱怨而已。威尼斯这边就尴尬了,特别是在这次危机中,他们发现志愿者的人数越来越少了。总督宫里的政治家们心慌了,如果不采取强制服役的办法,恐怕战斗力就要消失殆尽了,最后,威尼斯共和国决定将苦役犯送上桨座。可是,就算招募或者强制弄到了紧缺的桨手,威尼斯舰队还是长时间不能出海,能用于作战的将士才是更为关键的。
问题十分棘手,在那个时代除了奥斯曼帝国,许多国家是没有常备军的,也不存在普遍兵役制。因此,通常的解决办法是组建雇佣军团。所幸威尼斯人似乎从来不缺钱,能够组建一支战斗力超强的雇佣军团,毕竟在金钱的巨大**下,来自不同地方的雇佣军人总会趋之若鹜。从1570年夏天开始,威尼斯、罗马和西班牙三者之间的交涉变得更加频繁。在交涉过程中,有一个问题是一旦成功组建了由基督教提供的神圣联盟联合舰队,谁来担任这支舰队的总司令?这是关乎国家荣誉和排场的问题,并且,我们会因此感受到它在战争所需的经济面前是多么至高无上。
在几经交涉都无法达成统一的情况下,最后只能各自做一些让步了。1571年,三方决定在年内组建一支拥有5万名士兵和200艘桨帆战船的神圣联盟舰队,奥地利人唐胡安(Doria)172为总指挥,他是查理五世皇帝的私生子,腓力二世国王同父异母的兄弟。按照三方的想法,在唐胡安的指挥下这支舰队应该能够迅速向奥斯曼帝国发动进攻,因为当时他们已经征服了除港口堡垒法马古斯塔(Famagusta,又名阿莫霍斯托斯)以外的塞浦路斯全岛。
想法当然是很好的,现实的问题是西班牙虽然答应了提供80艘桨帆战船,但要履行诺言不是易事。毕竟,西班牙帝国不具备像威尼斯那样完善的造船厂。这主要是帝国的组成单元有些复杂所致,几个港口城市——墨西拿、那不勒斯和巴塞罗那的造船厂生产能力有限。无奈之下,国王腓力二世从热那亚租了27艘桨帆战船。至于教皇那边,也是想尽办法从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那里租借了12艘桨帆战船……问题仿佛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
让威尼斯人棘手头疼的问题并没有结束。
1570年年初驻扎在威尼斯的教皇使节发往罗马的报告中,曾多次提到补给问题:“这里的人们等待着备战,但是由于缺乏面包,出发还遥遥无期……人们找不到粮食……政府无计可施,如果他们得不到交易的粮食,不知道该怎样维持舰队。”173
到了6月,经过威尼斯的多方努力,终于与意大利就粮食的交易问题达成了一致,粮食问题得到了解决。随后,在海军上将吉罗拉莫·扎恩(GirolamoZain)的统率下,舰队在达尔马提亚的港口扎拉(Zara,今克罗地亚拉达尔)集结完毕,等待驻扎在克里特岛的分舰队来会合。
就在这重要的时刻,船上突然爆发了致命的伤寒。心急如焚的吉罗拉莫·扎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士兵在痛苦中死去,他绝望地向威尼斯元老院写信,如果不尽快地补充兵员,这场战争必输无疑。
直到1571年9月16日,经过痛苦又纠结的努力,各舰队终于在西西里岛的墨西拿集合完毕,它们被称作神圣同盟联合舰队。这时已经是秋季了,秋季风暴的来临,加之盟友之间的相互不信任,威尼斯共和国能否扛得住来自强大的奥斯曼帝国的威胁?
人们心中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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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稍长的外延来看,勒班陀位于希腊西海岸外,处于奥斯曼帝国控制的巴尔干和基督教世界的西地中海之间。这是欧洲和周遭敌人发生海战的“合适地点”,因此,称它为“火药桶”一点不为过。毕竟,不论东西方何时在地中海相遇,科林斯湾外的水域总与战争有着割不断的联系。
这一点,我们可以轻易地举出有力的证据,就像公元前31年在亚克兴和1538年普雷韦扎(Preveza)附近发生的两场大海战一样,前者是以屋大维为首的西方文明与以安东尼为首的东方帝国的较量,后者是让西班牙头疼万分的劫掠者,外号“红发埃里克”的著名大海盗海雷丁·巴巴罗萨(HayreddinBarbarossa,1478—1546年)与海上霸主之间的角逐。
当奥斯曼帝国成功征服了塞浦路斯后,奥斯曼帝国的舰队打算在位于科林斯湾西北海岸的内侧小海湾里过冬。等到春天来临,舰队司令阿里帕夏就会指挥着舰队远离伊斯坦布尔,到其他地区进行劫掠。这是一位有野心的将军,他希望像夺取塞浦路斯那样,对欧洲人控制的海岸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
显然,奥斯曼帝国的野心已经引起了威尼斯、西班牙和教皇国的注意,它们由此组建了一个庞大的联盟。这个联盟看似强大,实际却充满了不安定的因素,这一点从神圣同盟联合舰队到1571年底才从西西里岛的墨西拿出发得到强有力的证实。不久,这支舰队横渡了亚得里亚海。因为他们知道冬天的地中海气候无常,一旦在这里发生决战,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必须用尽全力在冬季到来之前寻找到奥斯曼帝国的舰队并展开较量。如果奥斯曼帝国的舰队突然穿越亚得里亚海,意大利沿海地区和威尼斯本土就会遭到肆意劫掠、绑架,甚至是残忍的屠杀。
神圣同盟联合舰队犯愁了,最终在教皇庇护五世(SanctusPiusPP。Ⅴ)174,对时局的分析帮助下有了应对策略。庇护五世认为,如果神圣同盟联合舰队不果断出击,一旦奥斯曼帝国的舰队实施逐个击破的战略,西班牙、威尼斯等国都会被尚武的奥斯曼帝国践踏。因此,无论困难有多大,神圣同盟联合舰队都必须在这个秋天找到敌方舰队的踪迹,一鼓作气全力打败它。反之,让一支舰队长时间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茫茫的大海上,士气会受损,神圣同盟里面的各国将在战与和之间摇摆不定,这才是最可怕的。
1571年9月28日的夜晚,停泊在克基拉岛(该岛隔着科孚海峡与阿尔巴尼亚相望,曾先后被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热那亚共和国与威尼斯共和国管治。作为“威尼斯的门户”,奥斯曼土耳其曾多次侵略该岛。因此,它被视为西方文明抵抗奥斯曼的堡垒)的神圣同盟联合舰队终于得到了土耳其舰队在科林斯湾西北部的消息。这个消息无疑是令人振奋的,同时也是让人纠结的。神圣同盟联合舰队的海军将领们意见不统一,他们彼此争吵,就像萨拉米斯海战一样,希腊人中有许多人害怕被对手击败后的恶果。从人内心层面来讲,神圣同盟联合舰队的许多海军将领以及那些为了某些利益而踏上战场的士兵,他们面对的是统一独裁的亚洲人,高度的集权与权力象征下的威慑让人难免心生恐惧感。
首当其冲的恐惧就是奥斯曼人的战舰数量明显多于他们,作为主力战舰的桨帆战舰数量就多了30艘,其他轻型战舰的数量对比相差更是悬殊。兵力配备方面,奥斯曼帝国的海军超出神圣同盟2万人之多,虽然神圣同盟可以通过战术和航海技术的微弱优势占据一定程度的先手,却在数量的巨大差距下相形见绌。
这样看来,威尼斯共和国就一定面临的是失败的结局吗?非也,战争的胜负乃由“天时地利人和”的综合因素决定。
16世纪的地中海,尤其是威尼斯与热那亚海军可谓是将才辈出。像克里特岛总督塞巴斯蒂安·韦涅尔(SebastianVenier,1497—1572年),忠心耿耿,坚毅果断,当时的人们把他比作一头雄狮,成为威尼斯元首的热门候选人物;墨西拿城的执政官彼得罗·朱斯蒂尼亚尼(PetrowGiustiniani)时任神圣同盟联合舰队的分舰队队长,这是一位来自希俄斯岛(属希腊希俄斯州的岛屿,位于爱琴海,距土耳其西岸仅8千米)的热那亚人,虽然在勒班陀海战中不幸被俘,但他身中5箭依然作战的勇猛形象令人折服;海军上将阿尔瓦罗·德巴桑(AlvarodeBazán)175血气方刚,被人们称为“士兵之父”,是能力最强的海军宿将……此外还有教皇国分舰队指挥官马尔坎托尼奥·科隆纳(Marioa)176和神圣同盟舰队左翼司令阿戈斯蒂诺·巴尔巴里戈(Ago)177等名将。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表达神圣同盟联合舰队的优越感,一定如马尔坎托尼奥·科隆纳在日记中所写:精兵强将汇聚一堂,就看我们的表现了……
如果神圣同盟联合舰队上下能做到齐心协力,彼此间没有间隙,至少会在勒班陀战事开端前少去许多恐惧,或者说,当“精兵强将会聚一堂”真的可以做出很精彩的表现。
然而,正如前面所述,神圣同盟联合舰队的内部并不和谐。尽管教皇能用他的人格魅力和宗教名义将这支舰队组合在一起,参与国之间也不一定意味着和睦相处。这里面尤以意大利人和西班牙人最为突出——他们从那不勒斯到墨西拿,如仇人相见一般,斗殴不断,伤亡之事时有发生。为此,指挥官不得不处死了多名始作俑者以正军纪。
将领之间似乎谁也不服谁,嫉妒与偏见在脑中肆掠,特别是威尼斯人对热那亚将领的痛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大概是因为威尼斯人觉得他们多为海盗,就算成为将领,也脱不了海盗的习气(热那亚人十分热衷于海上劫掠,他们把海盗船作为城市的象征耸立在港口)。另外,不少海员因长期未领到薪饷,处于哗变的边缘。
今天的我们早已经知道勒班陀海战的结局,当时的人们对结局却不得而知。不过,英雄人物总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如果这一切都是上帝安排的话,唐胡安的舰队在抵达埃托利亚海岸(Aetolia,位于科林斯湾正北)后,针对舰队将领意见不统一的局面说了一番让他们警醒的话:“绅士们,商讨的时刻已然过去,战斗的时刻即将来临。”178
为什么唐胡安能解决神圣同盟联合舰队内部最为严重的问题?这主要得益于他的无私、执着、热情,作为后起之秀的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似乎从未让人失望过。事实证明,唐胡安的确做到了——他让这些精英团结在一起,同仇敌忾地发挥各自的作用。他阻止了奥斯曼帝国继续西进,尤其是经由西地中海沿岸城市进攻欧洲的意图,也让近乎绝望的南欧国家重获希望。当时,他年仅26岁,处理棘手事务颇有一套。
据说,为了让一群彼此不服的将领放下心中的怨气,他竟然在他们的面前,在旗舰“王家”号的甲板上跳了一支吉格舞。这是一种活泼欢快的舞蹈,他凭借这样的热情感染了一个又一个将领,让他们握手言和。
威尼斯人向来以深具商业头脑著称,他们十分不愿意与自己的贸易伙伴奥斯曼人开战。他们更看重的是到手的经济利益,除非他们遭受到毁灭的威胁,否则不会全心全意投入战斗。唐胡安义正词严地告诫他们,奥斯曼帝国的野心是非常可怕的,一时的和平背后是灾难的爆发。
在神圣同盟的参与国中,西班牙帝国除了要与奥斯曼帝国交锋,还要随时做好与意大利人、荷兰人、英国人和法国人交锋的准备。教皇国在地中海受到来自伊斯兰教势力的威胁并未引起贵族们的重视,因为教皇的注意力更加倾向于欧洲王朝继承战争,那里面的阴谋交锋或许更能让掌舵者们热血澎湃。这时候,唯有唐胡安清醒,他知道如果成功遏制住伊斯兰教的入侵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