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龇着没牙的嘴对着她笑,林素娘欲哭无泪。
自己这北上寻夫的决定,是不是做下的太仓促了些?
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林素娘,对于“北上”一词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她现在还不知道梁王的军队在哪里,只知道往北走,要走多久,她也不知道。
可是不管知不知道,她都没有回头路走,这样一想,或许也就不需要有什么纠结了。
老妪娘家姓王,林素娘便叫她王大娘。
去年梁王起事时,王大娘的儿子被朝廷征了兵,死在了战场,儿媳改嫁了,老两口带着个小孙女儿艰难过活。
前些日子,有流民打从门口过,见她家冒着炊烟,过来抢些东西吃,老伴儿同人推搡间被硬物撞到了头,死不瞑目。
几个流民将家里的吃食搜刮一空,又盯上了王大娘的小孙女,说甚么“细皮嫩肉,烤来吃最香”,硬是将人夺走。
王大娘本想随老头子去了,一死了之,可几回将绳子悬在脖间也没狠下心来,只好这般忍着煎熬苟活着。
林素娘听得心头闷闷,你觉得自己可怜,不知世上更有可怜人。
“大娘,那树皮磨得粉只能管个饱,却是抵不得多少时候,大娘这里离着山间不远,不如去挖些葛根黄精吃,许还能撑些日子。”
林素娘与王大娘道。
王大娘摇了摇头,没牙的嘴里叹着气,“如今山上都叫贼匪占着哩,要是上山挖吃的被他们抓住,怕不要断胳膊断腿儿丢到山崖下头去?”
林素娘默然无语,她知道为什么黑虎山山贼那般猖狂都没有官兵去清剿了。
如今梁王大军绕过了六合县北上征讨朝廷,县里的兵丁都抽出去补充兵耗,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去剿匪?
老百姓中普通的青壮都会被拉了壮丁,剩下些老弱病残的,与其花费力气去保护,还不如等大局已定之时,再征召流民驻下,盖房分地,不出两代,便又是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
当官儿的都比老百姓会算账。
只这话,林素娘也不好说的,这世道本就活得艰难,还提这些子伤人心的话做甚么?
这回月事许是长久不曾来了,来过之后,整个人元气大伤,走上两步路便气喘吁吁,浑身冒着冷汗。
林素娘将自己带的当归和黄芪按数称了,交与王大娘煎了汤,几人分着喝上几日,面上总算红润了许多。
她心有疑虑,却不敢细想,此是逃难途中,想多了没用,就算是哭瞎了眼,难道就不往前走了?
既还要往前走,就莫要胡思乱想扰乱自己的心绪。
她在王大娘这里住了半个多月,有时候外头响起流民人语之声,王大娘便带着她和小石头藏在草垛子挖出来的洞里头躲着。
小石头还小,正是皮肉最嫩的时候,若是叫饿红了眼的流民看见,说不得便动了歹毒心思。
更别提林素娘这样一个妇人家,对于他们来说,作用可就更多了。
王大娘口中淡然说着这些话,林素娘止不住遍体发寒。
她心中不由感叹,自己能平安带着小石头走到这里,许也有一定的运气成分。
也有可能是因为六合县内还不曾完全乱了,流民也没那么多。
可是出了六合县,她们母子又该当怎么办?
“纵然如此,我们母子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往北走一走,万一能寻着他爹的踪迹,或许也有些盼头儿。”
林素娘叹了一口气,眼神越发坚定。
现在有人摸进来,几个人还能躲藏起来,可万一哪一日睡得沉了,叫人摸到身边儿也没个知觉,岂不是死得冤?
何况这里山贼肆虐,莫说上山挖药,就算是侥幸挖了药炮制好,连送到县里卖钱都没个路走。
等在这里坐吃山空,结局无非就是个死,那死在这里和死在路上,又有什么分别?
王大娘瞧着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劝,只佝偻着身子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葛根粉倒了一半出来,塞给林素娘。
“路上混着树皮草根磨成的粉吃,倒还能撑些日子,就是不知道你一个妇人家带着个孩子,又能走出多远——”
王大娘抬起胳膊,用满是污渍的袖子在自己昏花的眼睛上抹了又抹。
“大娘,你只剩下这些吃食,莫要分给我了。我和孩子往前走走,许还能靠着与人做工挣些银钱换吃的。这些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