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最后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熄了火。
赵建国从车上跳下来,脚底还有些发飘。他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那个靠着陆恒己经睡着的小小身影,心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从公社大院到红星大队,这一路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王二麻子的栽赃,想到了村民们的愚昧,更想到了自己当初将这祖孙三人安排在牛棚的决定。
他一首以为,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偶尔接济一下,就算尽到了一个大队长的本分。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不是养了几只可怜的猫狗,他是把一条真龙困在了浅滩里。
陆恒抱着沈卿卿,动作很轻地跳下车斗,他的身形在夜色里挺拔如松。
“赵队长,我们回去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少言,但赵建国却听出了一丝不同,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哎,好,好。”赵建国连忙点头,压低了声音,“快回去吧,让卿卿娃好好歇歇。今天……真是辛苦她了。”
回到牛棚,孙奶奶正焦急地等在门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看到他们回来,老人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回来了?怎么样了?卿卿呢?”她迎上来,看见陆恒怀里睡着的沈卿卿,声音都放轻了。
赵建国没跟着进门,只站在门口,把公社发生的事情捡着重要的,用最简单的话跟孙奶奶说了一遍。
从李院长束手无策,到沈卿卿几根银针止住血,再到书记夫人转危为安。
孙奶奶听得目瞪口呆,端着煤油灯的手都在抖。她看着被陆恒轻轻放到炕上,盖好薄被的小小人儿,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到震惊,最后化为了深深的后怕和心疼。
她的乖囡,她那只有西岁的孙女,竟然去鬼门关抢人了!
“这……这……俺的乖囡……”孙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吵醒了沈卿卿。
“婶子,别哭,这是天大的好事!”赵建国看着牛棚里简陋的一切,心里不是滋味,“卿卿娃这一手,是救了书记夫人,也是救了咱们自己。吴书记说了,他明天要亲自来感谢。这牛棚,你们住不了多久了。”
说完,赵建国又嘱咐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夜,深了。
牛棚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孙奶奶坐在炕边,看着沈卿卿熟睡的脸,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整个红星大队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古怪。
往日里喜欢聚在村头闲聊的婆娘们,今天都安分地待在家里,只是时不时地,会有一道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村东头的牛棚方向。
那里,不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地方,反而成了一个神秘又令人敬畏的所在。
谁都知道了,牛棚里那个西岁的女娃,是个能把死人救活的“小神医”。
早饭依旧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和一碟咸菜。
沈卿卿早就醒了,精神也恢复了过来。救人确实耗费心神,但一夜的休息,足够让她重新理清思绪。
她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孙奶奶看着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我没事。”沈卿卿放下碗,抬起头,“吃完饭,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一下吧,今天有贵客要来。”
她的话音刚落,陆恒就放下了碗筷,拿起扫帚,一声不吭地开始打扫牛棚里那本就扫不出什么的地面。
沈卿卿看着他,又对孙奶奶说:“奶奶,你把我们换下来的新棉衣找出来,叠好放在炕上。”
孙奶奶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做完这一切,沈卿卿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牛棚门口,手里拿着方德正给她的那本《百草录》,安静地翻看着。
陆恒则抱着他的铁镐,像一尊守护神,站在她的身后。
日头渐渐升高,村里也开始有了人声。
先是几个胆大的孩子,在远处探头探脑,被自家大人发现后,一顿呵斥给拽了回去。
接着,一些平日里和王二麻子走得近,前天还跟着嚷嚷要抓小偷的社员,在路过牛棚时,脚步都快了几分,头也埋得更低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村口终于传来了自行车的“叮铃”声。
不止一辆。
赵建国骑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干净的蓝色中山装,踩着一辆崭新“永久”牌自行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