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日头,堪堪跃过侯府的飞檐翘角,却被漫天漫地的春雨裹得没了半分暖意。
罗念君倚在汀兰院的书房里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一页泛黄的诗卷,目光却凝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上。
初春的雨,带着料峭的寒意,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钻进来,佛过她的鬓角,惹得她微微蹙眉。
“姑娘,仔细着凉。”贴身侍女青芷捧着件月白色的素锦披风缓步进来,披风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用去年老太太赏的江南丝绸布料做的,触手温润轻薄,却暖得很。
她轻轻将披风搭在罗念君肩头,又细心的拢好领口,“这雨昨个半夜就下来起来,但现在还未曾停过,估摸着今日是不会停了。”
罗念君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心底那点寒意才稍稍散去。
她抬眼望向窗外,雨珠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屋檐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瓦当坠落,沉闷的声响伴着风声,倒生出几分有节奏的韵味来。
“大厨房的早膳该备好了吧?”罗念君放下手中的诗卷,嗓音清浅,带着刚睡醒的几分慵懒。
青芷正要应声,转身去取食盒,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啪嗒作响,打破了这雨日的宁静。
罗念君的眉头不可察觉的蹙了一下,这脚步声杂乱又匆忙,不似她院里平日那些谨小慎微的女使们。
不过瞬息之间,书房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三声,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迫人的意味。
“进。”
罗念君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常氏身边的大丫鬟春花。
她穿着一身绿色的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几分恭敬,进门后便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垂首道,“大小姐,夫人请您即刻去锦秀轩一趟。”
罗念君握着诗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春花。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映出眸底的一丝疑惑。
这些时日,她安分守己,没有惹是生非,从不与常氏起争执,更不曾落下什么把柄,常氏此刻唤她过去,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她缓缓放下诗卷,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淡若止水,“我知道了,即刻便去。”
青芷取早膳的脚步被打断,见自家小姐要去锦绣轩,脸上满是担忧,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快步取来油纸伞,撑在罗念君头顶。
罗念君连一口早膳都未曾沾唇,便带着青芷,跟着春花踏入了濛濛雨雾之中。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廊下的红漆柱子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亮,廊外的芭蕉叶上积满了水珠,沉甸甸地垂着。
走至无人处,春花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罗念君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点,“大小姐,您可当心些。今早刚过辰时,二小姐就带着卢家的静文小姐去了锦绣轩,跪在夫人面前哭诉说,您昨晚故意挑拨她们姐妹二人之间的关系,非要让夫人为她们做主,好好惩治您呢。”
恶人先告状?
罗念君在心底冷笑一声,昨夜不过是罗熙君故意找她的茬,她不过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的,未曾想这对姐妹俩人竟如此迫不及待,转头就去常氏面前搬弄是非。
真是有意思,当真是把这大宅后院的阴私算计,玩弄得炉火纯青。
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三人一路无言,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很快便到了锦绣轩。
刚踏进锦绣轩的院门,就看见常氏端坐在凉亭中央的石桌旁,罗熙君依偎在她怀里,肩头微微耸动,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惹人怜爱。
而始作俑者之一的卢静文,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方绣帕,柔声细语地安慰着罗熙君,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倒像是真的看见了罗熙君受了多大的委屈。
凉亭四周挂着竹帘,隔绝了些许风雨,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一缕缕茶香混着雨气飘散开。
罗念君刚踏进锦秀轩一步,凉亭里的三人便抬眼望了过来。
常氏原本抚着罗熙君后背的手骤然一顿,脸上那温柔慈爱的神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