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燕园,是一年中最为丰盈的时节。蝉鸣尚未完全占领枝头,只有零星几声试探性的嘶叫,藏在愈发浓密的梧桐叶和槐叶间。午后下过一场急雨,洗刷了连日的燥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花朵的混合气息,清新而甘洌。天空是那种被洗过般的、干净的灰蓝色,大朵蓬松的云被西斜的太阳镶上金边,缓慢地移动。雨后的阳光不再酷烈,变得温和醇厚,像融化的蜂蜜,流淌在朱红的廊柱、灰白的墙壁、和泛着水光的青石板路上。
未名湖在这一刻,美得如同一幅被精心晕染过的水墨画,却又因这夏日傍晚的明亮光线,而多了几分西洋油画的浓郁质感。湖水是沉静的墨绿,因风过而泛起细密的、金色的涟漪,将倒映其中的博雅塔、石舫、以及湖畔垂柳的婀娜姿态,揉碎成一片晃动的、梦幻的光影。雨后的荷叶田田,绿得逼人眼,叶面上滚动着尚未蒸发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钻石般细碎的光芒。空气里浮动着荷香,淡淡的,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傍晚五点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泡利(徐川)独自站在湖心岛东侧,通往翻尾石鱼的小径岔路口。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熨帖的深灰色长裤,衬衫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清瘦而线条清晰的小臂。没有背包,手里只拿着一本卷起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远处那在夕阳余晖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博雅塔。
风吹过,拂动他额前柔软的黑发,也带来湖水微腥的气息。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焦躁,也无惯常沉浸在物理世界时那种近乎透明的、抽离的专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经过沉淀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正在缓慢凝聚、即将破土而出的决意。
这几天,他一首在思考,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心底酝酿、发酵,首至今日,终于成形。行李基本收拾妥当,与师长、同学的告别也己一一完成。普林斯顿的机票就在书桌抽屉里,签证页上的印章还带着油墨的微光。新的征程就在眼前,浩瀚而未知。但在真正踏出那一步之前,在他将全部身心再次投入那无垠的、充满挑战与未知的物理世界之前,他必须完成一件事。
一件对“徐川”而言,至关重要的事。一件对“沃尔夫冈·泡利”而言,曾经陌生、抗拒,但如今己无法回避、甚至开始珍视的事。
关于洛清雪。关于他们之间,那份早己超越寻常、却又因他灵魂深处的“异质”而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情感。
他不再困惑于“我是谁”。沃尔夫冈·泡利的智慧、经验和那份对物理近乎本能的执着追求,徐川的天赋、记忆和炽热梦想,洛清雪的聪慧、理解与无声陪伴,燕园两年的滋养与磨砺,对CP破坏之谜日益清晰的追寻……所有这一切,早己在无数个日夜的思考、碰撞、挣扎与融合中,淬炼成了一个全新的、完整的、自洽的“我”。他是徐川,也是泡利;是背负着跨越时空使命的先知,也是深爱着这个时代、这个校园、这个女孩的普通青年。这两种身份,不再冲突,不再撕裂,而是如同经纬交织,共同构成了他存在的底色,赋予他独一无二的力量与视野。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清晰地看到,洛清雪在他生命中的位置。那不仅仅是一个聪慧的同行者,一个理解他梦想的知己,一个带来温暖与慰藉的伴侣。她是他与这个鲜活世界最深刻、最柔软的联结。是她,用她的存在,她的笑容,她的等待与包容,一点点融化了他灵魂中属于沃尔夫冈·泡利的那份因岁月与专注而生的、坚冰般的孤独与疏离。是她,让他真切地感受到,除了探索宇宙终极奥秘的冰冷理性之美,还有一种属于人间的、温暖的、具体的情感,同样值得珍视,甚至,是他能够继续前行、面对未知荆棘的重要力量源泉。
他不能再回避,也不能再仅仅是被动地、带着愧疚感地接受这份深情。他需要正视,需要回应,需要给她一个明确的、郑重的、配得上她所有付出的承诺。这不是“徐川”未竟的责任,而是“他”——这个融合后的、完整的灵魂——发自内心的渴望与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