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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标准模型之困泡利的焦虑（第1页）

子夜己过。

万籁俱寂。白日里喧嚣的燕园，此刻沉入最深的睡眠。畅春新园学生宿舍区的灯光几乎全部熄灭，只剩下零星几个窗户，还固执地亮着，像是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岛。其中之一，是徐川宿舍朝南的那一扇。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一条缝隙。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枝桠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远处路灯昏暗的光切割成破碎的、摇曳的影子，投射在书桌、书架和地板之上。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冷白而稳定的光芒，照亮了一方狭小的空间，也勾勒出坐在桌前那人清瘦而专注的侧影。

徐川（泡利）背对着窗，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上屏幕。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敞开着。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开。他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那是高度集中精神、思维高速运转时才有的光芒。

屏幕上，开着一个又一个标签页，层层叠叠，像某种疯狂生长的知识迷宫。最中间是维基百科和几个主流物理数据库的页面，左侧是arXiv预印本服务器的最新列表，右侧是几个顶级期刊（《物理评论快报》《自然·物理》《科学》）的官网窗口。浏览器的收藏夹里，塞满了粒子数据组（PDG）网站、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公开数据门户、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LIGO）项目主页、以及各种专业论坛和在线课程链接。

他的手指搭在触控板上，偶尔滑动，页面随之滚动。更多的时候，指尖悬停，目光凝滞在某一行公式、某一段描述、或某一张图表上，久久不动。只有鼠标的光标，在幽暗的房间里，随着他无意识的微小动作，微微颤动着，像一个孤独的、不断探寻的幽灵。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凝重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专注，混合着深夜的凉意，以及一种……焦灼。

是的，焦灼。这焦灼感无声无息，却弥漫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浸透了他每一次呼吸，缠绕在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这并非源于对未知知识的恐惧，亦非面对难题时的挫败。这是一种更深沉、更宏大、也更私人化的情绪——一种站在知识巅峰，俯瞰着脚下看似辉煌、实则停滞不前的宏伟图景时，所产生的、混合了惊叹、失望、不甘与巨大紧迫感的复杂心绪。

沃尔夫冈·泡利，这位二十世纪物理学的巨匠之一，量子力学与粒子物理的奠基人之一，正以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全景式地、深入地审视着自他离世后，半个多世纪以来，人类在探索物质最基本结构和宇宙最基本规律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以及……所遭遇的困境。

他首先点开的，是粒子数据组（PDG）的“标准模型摘要”页面。

屏幕上，那个简洁而优美的表格映入眼帘。那是现代粒子物理学的“元素周期表”，是人类迄今为止对物质微观世界最深刻、最精确、也最成功的描述框架。

物质粒子（费米子）：

夸克：上（u）、下（d）、粲（c）、奇异（s）、顶（t）、底（b）。六种“味”，每种又有三种“色”荷。还有它们的反粒子。

轻子：电子（e）、μ子、τ子，及对应的三种中微子（ν_e，ν_μ，ν_τ）。同样，各有反粒子。

传递相互作用的粒子（规范玻色子）：

光子（γ）–电磁力。

W?、W?、Z?玻色子–弱力。

胶子（g）–强力（八种）。

希格斯玻色子（H）–赋予其他基本粒子质量。

以及相关的量子数：电荷、色荷、轻子数、味……

泡利（徐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中微子”那一行。三种中微子，ν_e，ν_μ，ν_τ，以及它们的反粒子。旁边标注着它们的质量上限极小，但不为零，以及最关键的属性：中微子振荡。这意味着中微子具有微小的质量，并且不同“味”的中微子可以在传播过程中相互转换。

“中微子……”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1930年，为了挽救β衰变中能量似乎不守恒的危机，他提出了这个“绝望的假说”——一个质量极小、不带电、与物质相互作用极弱的粒子，带走了丢失的能量。当时，他甚至悲观地认为这粒子可能永远无法被探测到。

而如今，屏幕上清晰记载着：1956年，科恩和莱因斯利用核反应堆，首次首接探测到反电子中微子。1998年，超级神冈探测器（Super-Kamiokande）以确凿证据发现了大气中微子振荡。2001年，萨德伯里中微子天文台（SNO）解决了太阳中微子丢失问题，证实了太阳中微子振荡。随后，一系列精密的反应堆、加速器、大气中微子实验，不断精确测量着中微子的混合角和质量平方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