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图书馆,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让泡利(徐川)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骤然清醒。夕阳西沉,天边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橘红,与迅速蔓延开的铅灰色云层相接。空气清冽干燥,吸入肺中带着丝丝凉意,也将刚才在阅览室里那份混乱、悸动、以及被强行从物理世界拖拽出来的恍惚感,冲淡了些许。
洛清雪走在他身侧,约半步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黑色长发被风吹起几缕,拂过她白皙的侧脸。米白色的大衣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与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既亲近又留有空间的并排。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完全是尴尬,更像是一种各自沉淀情绪的缓冲。
泡利(徐川)的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渐次点亮的小径上,思绪却依然纷乱。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在图书馆被她触碰、然后又回握时,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属于沃尔夫冈·泡利的理性部分,仍在试图分析和“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他一生中并非没有过亲密关系,但与妻子弗兰卡·贝特朗的婚姻,更多是基于互相尊重、理性选择和生活上的陪伴,是一种成年人的、相对平静的情感联结。而徐川记忆里对洛清雪的这份感情,是少年人炽热、纯粹、几乎占据全部心神的爱恋,浓烈得像未经稀释的酒精,让习惯了理性思考、情感内敛的泡利感到一种近乎灼烧的不适和无所适从。
他该怎么做?
完全按照徐川的方式回应?可他终究不是那个十八岁的、眼里心里只有物理和洛清雪的少年。他承载着另一个人生数十年的记忆、经验、思维方式,以及那份对物理近乎宗教般虔诚的执着。这份执着,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越了对个体情感的关注。在苏黎世医院的最后时光,他遗憾的始终是未竟的物理探索,而非儿女情长。
但彻底抽离,以沃尔夫冈·泡利的冷漠和疏离对待这个女孩?这念头仅仅升起,就引发了一阵尖锐的、来自这具身体和残留意识深处的、近乎生理性的痛楚和抗拒。那是徐川灵魂烙印的抗议,是对他所珍视之物的本能捍卫。而且,即便抛开徐川的记忆,面对洛清雪这样一个聪慧、美丽、对他充满真挚关怀的少女,任何基于基本同理心的存在,也无法做到冷酷无情地伤害。
“这边。”洛清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她转向了通往南门的方向。
泡利(徐川)默默跟上。两人穿过傍晚略显喧闹的校园,自行车铃声、学生们的谈笑声、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交织成燕园日常的背景音。这些声音和景象,与他脑海中那些关于哥本哈根、苏黎世、普林斯顿的古老回忆片段交错重叠,形成一种奇特的时间错位感。他是行走在2021年北大校园里的徐川,也是那个灵魂深处回荡着二十世纪物理学黄金时代回声的沃尔夫冈·泡利。
走出南门,穿过马路,洛清雪带着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巷子不长,尽头有一家店面不大的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玻璃窗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招牌是简洁的英文“MomentsRest”,下面有一行小字“片刻栖息”。
推开门,门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浓郁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甜点味道。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的红砖墙,深色木质桌椅,暖黄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坐着,低声交谈或对着笔记本电脑忙碌。背景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慵懒地流淌。
洛清雪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她径首走向靠里侧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泡利(徐川)跟着坐下,对面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种旧书和杂志,营造出一种cozy的氛围。
“两杯拿铁,一份提拉米苏,一份红丝绒蛋糕,谢谢。”洛清雪甚至没有看菜单,便对随后走来的服务生说道,语气自然。服务生微笑着记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