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突然变了方向,带着潮湿的凉意卷过晒谷场。林秀把最后一袋稻种搬进仓房时,天边己经堆起了墨色的云,像被打翻的墨汁,正一点点漫过头顶的天空。
“要下雨了!”赵石头扛着木锨从田里跑回来,额角的汗珠混着泥土往下淌,“赶紧把场院边的谷堆盖好,不然淋湿了要发芽的!”
林秀应声放下稻种,转身去拿塑料布。仓房外,李梅和柱子己经在谷堆旁忙开了,塑料布被风掀得哗哗响,两人死死拽着边角,脸都憋红了。“快来搭把手!这风太邪乎了!”李梅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赵石头把木锨往墙根一戳,大步冲过去按住塑料布的一角:“往这边拉!对,用石头压住!”林秀也扑过去抓住另一边,西个人像拔河似的跟狂风较劲,塑料布在手里忽鼓忽瘪,差点把人带得飞起来。
“轰隆——”一声闷雷在云层里炸开,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砸下来,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刚把谷堆盖严实,倾盆大雨就泼了下来,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晒谷场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顺着地势往仓房门口涌。
“不好!稻种!”林秀忽然想起仓房地势低,刚才搬进的那几袋稻种还堆在门口,忙转身往回跑。赵石头紧随其后,两人刚冲进仓房,就见雨水己经漫过门槛,正往稻种袋上爬。
“快搬到架子上!”赵石头扛起两袋稻种往里面的木架跑,他的脚踝还没好利索,在湿滑的地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林秀赶紧扶住他,自己抱起一袋往架子上送:“小心点!我来搬轻的!”
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雨声在耳边轰鸣,两人的喘息声、脚步声、稻种袋摩擦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急促。林秀的布鞋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块吸饱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这些稻种是明年春耕的指望,一粒都不能湿。
赵石头的额角撞在木架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没停下脚步。他看着林秀抱着稻种在雨幕里穿梭的背影,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颊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团火。他忽然觉得脚踝也不那么疼了,扛起最后一袋稻种,猛地跃上木架,把袋子稳稳放好。
“都搬上去了?”林秀扶着门框喘气,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子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赵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往稻种袋上摸了摸,确认没沾到水,才松了口气:“没事了。”话音刚落,又是一声炸雷,小窗的玻璃被震得嗡嗡响,仓房里瞬间一片漆黑——停电了。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林秀摸索着往墙角挪,想找根蜡烛,脚下却踢到个硬东西,弯腰一摸,是个煤油灯。“有灯!”她摸到火柴盒,“嚓”一声擦亮,昏黄的火苗窜起来,在风雨声里微微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借着灯光,林秀才发现赵石头的额角磕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你受伤了!”她赶紧从口袋里掏手帕,却摸出个湿透的纸团——那是早上李梅塞给她的窝窝头,早就泡成了浆糊。
赵石头不在意地抹了把额头:“小伤,没事。”他看向门口,雨水己经漫到门槛下的石阶,仓房里倒没再进水,“先把门口堵上。”
两人合力搬来几块大石头挡在门槛前,又用破麻袋塞住缝隙,忙完这些,才瘫坐在木架旁的草堆上。煤油灯的光晕里,能看见彼此脸上的泥点和汗水,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外面的雨声哗哗响,像有无数人在耳边敲鼓。
“冷不冷?”赵石头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林秀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粗布褂子递过去——那褂子虽然也湿了大半,却比林秀的衬衫厚实些。“披上吧,别感冒了。”
林秀接过褂子披在身上,上面带着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意外地让人安心。她把煤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照亮他额角的伤口:“我帮你擦擦吧。”她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衣角沾了点灯油(据说能消毒),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赵石头疼得抽了口冷气,却没躲。
“小时候在田里摔了跤,我娘就这么弄。”林秀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雨声抢走,“她说灯油能让伤口快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