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等?”他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什么,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林秀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眼里的意思,她懂。
不是问她在等谁,也不是问她在等什么具体的日子,而是问她,是不是还像当年在煤矿里那样,在等那个叫做“胜利”的东西——那个隔着枪林弹雨、生离死别,却始终悬在头顶的念想。
她的嘴角轻轻扬起来,眼里的光更亮了,像阳光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晃得人心里发烫:“一首等。”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麦子快熟了”一样平常。
可这三个字里,却藏着沉甸甸的分量,像他们当年在轰炸线上,隔着漫天硝烟彼此支撑着往前走时,心里默念的那句话。
沈烈看着她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两年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失去的弟兄,都值了。有这样的人在后方守着,在盼着,他们在前线拼杀,把命豁出去,才有意义。
“副官!”他朝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副官很快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军用水壶:“营长?”
“把咱们带的急救包,分一半给林护士。”沈烈吩咐道,目光扫过凉棚下的疫苗箱,“里面有新到的磺胺粉,还有灭菌的绷带,都给她。”
“这……”副官愣了愣,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那些急救包是师部特批的,是给前线伤员备着的,寻常时候连碰都碰不得。
“执行命令。”沈烈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股军令如山的威严,“就说是给村里孩子备的。”
林秀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这儿有……”
“拿着。”沈烈打断她,目光落在凉棚下那个腿上长了疮的小男孩身上,孩子正怯生生地往他妈身后躲,“万一孩子生疮、被蛇咬了,这些用得上。”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总比在我包里放着发霉强。”
副官不敢再犹豫,转身跑向不远处的马队,很快抱来西个沉甸甸的帆布包,上面还印着红十字的标记。
林秀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烈的手。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和指腹都结着厚厚的茧,是握枪、握刀、握过担架杆磨出来的,带着风霜的温度。
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空气里突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连风都带着点发烫的意味。
“多谢。”林秀低下头,把帆布包往凉棚里挪了挪,压在疫苗箱下面,“我会记着账,等战后……”
“不用。”沈烈打断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己经爬到了头顶,“我得赶队伍去了。”
“嗯。”林秀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轻声说,“你们……多加小心。”
沈烈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军绿色的身影很快汇入远处的队伍里,像滴墨融进了灰色的布帛。
林秀蹲下身,继续给孩子接种疫苗。针尖刺破皮肤的细微声响里,她好像还能听见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那点粗糙的温度。
凉棚下的孩子们还在排队,叽叽喳喳的像群刚出窝的小麻雀。
林秀望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额角的疤痕好像不那么明显了,就像沈烈说的,只要还在等,还在盼,再深的印记,也会被岁月慢慢磨浅。
风又吹过,麦浪翻滚着金色的波涛,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轻轻送向远方——
等胜利那天,咱们再在这儿见。
到时候,我给你看孩子们健康的笑脸,你给我讲讲前线的故事,咱们一起去看看教堂废墟里,是不是又长出了新的野蔷薇。
部队过境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林秀就背着药箱往邻村赶。帆布药箱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给邻村孩子接种的疫苗,还有些预防夏季痢疾的草药。
刚走出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见田埂上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烈身边那个总爱皱着眉的副官,正牵着匹枣红马朝她这边张望,马背上还搭着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
“林护士!”副官一眼看见她,立刻扬手喊了声,牵着马快步迎上来。他军靴上还沾着泥,裤脚卷着,显然是赶路来的,脸上带着点急色,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秀加快脚步走过去,药箱带起的风卷着草药味飘过去:“是你?这么早赶来,有急事吗?”
副官把马往路边的槐树上拴了拴,解下背上的油布包递过来,包上还印着部队后勤的标记:“沈营长让我给您送来的。我们营凌晨接到命令,要提前开拔去侧翼支援,他走得急,没来得及亲自跟您说,特意让我绕路跑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