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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民国16（第1页）

杏仁酥的甜香漫过回廊时，林秀正坐在西厢房的窗前，指尖捏着顾晏留下的铜钥匙，反复着掌心那粒蔷薇花籽。

花籽是张妈清晨偷偷塞给她的，褐色籽粒上还沾着点的泥土，像刚从顾府后院的花圃里摘来。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棂格，在花籽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金粉似的，晃得人眼晕。

“林小姐，尝尝老奴的手艺？”张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端着描金托盘走进来，紫檀木托盘上码着十块杏仁酥，酥皮层层起叠如细浪，边缘烤得金黄发脆，每块中间都嵌着三颗的杏仁，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林秀抬头时，正撞见张妈往窗外瞟的眼神——那里是顾府后院的蔷薇圃，此刻正有两个士兵背着枪巡逻，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隔着窗纸都能听见。

“这是按您上次在教会学校跟苏眉小姐说的方子做的，”张妈把托盘放在八仙桌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特意多加了两把杏仁粉，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林秀拿起一块杏仁酥，指尖触到酥皮的温热，还能感觉到内里黄油的软润。她确实跟苏眉念叨过，说城里洋货店卖的杏仁酥总嫌杏仁味太淡，不如自家厨子做的扎实。

没想到隔着这么多月，张妈竟把这话记在了心上。“谢谢您，张妈。”她咬了一小口，酥皮在舌尖化开，浓郁的杏仁香混着淡淡的黄油甜，熨帖得像是春日暖阳。

“客气啥。”张妈往她手里塞了张油纸，油纸边角还带着点面粉的白痕，“顾少爷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被师长罚禁闭，都要我偷偷往书房送两块。那孩子嘴硬，明明馋得紧，还非要装作不稀罕的样子，把酥饼往怀里揣时，脸都红透了。”

她说着，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皱纹里藏着的笑意忽然凝住，“这孩子看着硬气，心细着呢，上次在码头……若不是他提前让人报信，老秀才怕是……”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顾师长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张妈慌忙收了话头，端起空托盘往外走，经过林秀身边时，胳膊肘“不小心”撞了下她的手腕。

一块杏仁酥从托盘边缘滑落，“啪嗒”掉在林秀的月白色裙摆上，裹着的油纸应声散开，露出里面裹着的张小纸条——是用烧黑的火柴头写的字，歪歪扭扭挤在半张烟盒纸上。

林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的杏仁酥碎屑簌簌往下掉。

她借着弯腰捡点心的功夫，飞快地把纸条攥在手心，指节用力到发白。裙摆上沾着的酥皮碎屑，她都顾不上拍掉。

“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顾师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病后的沙哑。

他今天换了身便装，藏青色的绸缎马褂，领口系着玉扣，看起来比穿军装时温和了些，只是眉宇间的褶子依旧深刻，像刀刻斧凿过似的。

“跟张妈说您家的杏仁酥做得好。”林秀把纸条塞进袖口，指尖能感觉到纸页边缘的粗糙，她拿起一块杏仁酥递过去，“您也尝尝？张妈的手艺比城里洋货店的强多了。”

顾师长没接，目光落在她沾着酥皮的裙摆上，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听说你昨天跟张妈打听码头的船？”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珠江口的天际线，那里正有艘货船的桅杆慢慢移动，像支黑色的笔在蓝天上划过。

林秀的心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层薄汗。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指尖捻着杏仁酥的碎屑：“就是好奇，想知道顾晏……他走了没。”

“走了。”顾师长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从马褂口袋里掏出个银质烟盒，却没打开，只是反复着盒面上的缠枝纹，“张副官今早来报，船己经过了虎门，往香港去了。”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胸前，那里的月白绸缎上，还留着枚浅浅的压痕——是顾晏送她的蔷薇胸针留下的印子。“那枚蔷薇胸针，他带走了？”

“嗯。”林秀点头时，指尖下意识地摸向心口，那里的绸缎下仿佛还残留着银质的凉意，“他说要带到法国去，种在葡萄庄园的窗台上，等来年开花了，就寄照片回来。”

顾师长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被杏仁酥的甜腻呛到，忽然重重叹了口气。“他母亲生前也爱种蔷薇，”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上面的端砚，砚台边缘还留着顾晏小时候用毛笔戳出的小坑，“说那花泼辣，不用精心伺候，扔在石缝里都能活。那年我在北平打仗，她就靠在后院的蔷薇架下，等了我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