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她忽然笑了,眼尾的弧度柔和了许多,“自由不是打破规矩,是知道为什么要打破规矩。就像这印刷坊的老板,他不是不怕巡捕,是觉得让更多人看到真相,比自己安稳更重要。”
顾晏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照亮了。他一首活在父亲画的框里,以为守住框里的东西就是对的,却从没问过自己,框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忽然说,转身就要上车。
“等等。”林秀叫住他,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窝头,递过去,“还没吃早饭吧?红薯面的,顶饿。”
顾晏看着那两个黄澄澄的窝头,上面还冒着点热气,忽然想起德国军校时吃的黑面包,硬得能硌掉牙。他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粗粮,心里竟涌上股莫名的暖意。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轿车驶离巷口时,顾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秀还站在那里,穿着银灰色的洋裙,手里提着竹篮,卷发在晨光里像团金色的云。她忽然抬起手,对他挥了挥,动作有点笨拙,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明朗。
他忽然笑了,把窝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红薯面的甜混着粗粮的香,在舌尖散开时,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巡捕房的铁门后,老秀才正坐在地上,靠着墙打盹。狱卒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老东西,算你运气好,有人替你打点了,三天后就能出去。”
老秀才睁开眼,看着那碗飘着葱花的粥,忽然笑了。他知道是谁——昨晚那个穿风衣的年轻少爷,在印刷坊外站了很久,临走时还对他说“老先生,您印的东西,我看过,写得很好”。
这世道啊,总还是有希望的。他想,端起粥喝了一大口,暖意从胃里一首蔓延到心里。
巷口,林秀看着手里的红耳小熊,忽然发现肚子上的缝线比之前更细密了,像是被人用心缝过。她把小熊塞进竹篮,往码头的方向走。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急促的逃亡,而是带着笃定的从容。
她知道,顾晏的转变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印刷坊被查,更多的人被抓,但只要还有人敢站出来,敢说句真话,这世道就总有变亮的一天。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了通商口岸的街道。林秀抬起头,望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往常更暖了些。
礼拜日的钟声撞碎晨雾时,林秀正站在教堂的忏悔室前,指尖捏着枚银质十字架——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链身被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个极小的“秀”字。
“下一个。”白修女的声音从格栅后传来,带着惯有的肃穆,像块浸了冷水的布。
林秀深吸口气,推开门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檀香和尘埃的味道,马灯的光透过格栅,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她跪下时,裙摆扫过跪垫,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的孩子,你有什么罪孽要忏悔?”白修女的声音隔着木格传来,模糊得像隔着层雾。
林秀的指尖在十字架上着,链扣硌得掌心发疼。“我……”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忏悔自己偷偷印传单?还是该承认自己对顾晏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
格栅后的人似乎不耐烦了,念珠转动的声音快了些:“上帝说,隐瞒罪孽的人,心灵永不得安宁。”
“我没什么可忏悔的。”林秀忽然抬起头,声音撞在木板上,弹回来时带着点颤音,“我只是想问,上帝若是真的仁慈,为什么要看着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为什么要让那么多孩子吃不饱饭?”
格栅后陷入了死寂。过了好一会儿,白修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林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质疑上帝,是要下地狱的!”
“那地狱里若是有公平,我倒想去看看。”林秀站起身,十字架在掌心硌出了道红痕,“修女,您总说要顺从,可顺从换来了什么?是码头工人被克扣的工钱,是印刷坊老板被关进大牢,还是我们连说句真话都要偷偷摸摸?”
她拉开门,阳光涌了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白修女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可她没有回头。
走出教堂时,唱诗班的歌声正飘过来,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林秀往琴房的方向走,却在回廊的转角撞见了顾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