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帮的弟兄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一百二十八匹布都搬到了空地上。陆骁拿起那只木箱,往布上一扣——箱子比布整整小了一圈,根本扣不住。
“这箱子装的是三尺宽的窄幅布,”陆骁把木箱扔回给黄管事,声音冷得像冰,“而洋行今天运的,是五尺宽的宽幅布。黄管事,你倒是说说,她怎么把宽幅布塞进这窄箱子里?”
黄管事的脸瞬间白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周围的搬运工都哄笑起来,李大哥更是喊道:“我就说秀丫头是清白的!原来是黄皮子想栽赃!”
陆骁没理会黄管事的窘迫,蹲下身帮林秀捡散落的账本,指尖触到她的手时,发现她在发抖。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然后对弟兄说:“把黄管事和他的人‘请’到仓库里,好好‘问问’,这箱子是从哪来的。”
黄管事的惨叫声很快被仓库的门板挡住。陆骁把捡好的账本递给林秀,上面还沾着脚印,看着格外刺眼。
“对不起,连累你了。”林秀的声音有些发颤,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不关你的事。”陆骁看着她被撕破的袖口,眉头皱了皱,“这活要是干得不开心,就别干了。”
“我不。”林秀把账本抱在怀里,眼神很坚定,“我没做错事,凭什么要走?”
陆骁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被地痞骚扰却不肯低头。他笑了笑:“好,不走。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暮色渐浓,码头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映着地上的布匹和两人的身影。林秀低头看着怀里的账本,忽然觉得,有个人能在你受委屈时站出来,原来是这种感觉——像在风雨里飘摇的船,突然找到了锚。
她抬头看向陆骁,他正跟张老三交代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晚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枪,却没了往日的狠戾,反倒多了点让人安心的力量。
“谢谢。”林秀低声说。
陆骁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眼尾的痣在灯光下闪了闪,像颗落进眼里的星。他忽然觉得,这码头的夜色,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回去吧。”他说,“我让弟兄送你。”
林秀点了点头,抱着账本往前走,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身后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陆骁的目光,就落在那道影子上,首到它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黄铜戒指,忽然觉得,护着这株带刺的野玫瑰,或许比抢地盘更有意思。
黄管事被“请”去仓库后的第三天,码头就传开了消息——他卷了洋行的一笔款子跑了。没人知道那晚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后半夜青帮弟兄出来时,个个袖口沾着血,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而黄管事那床绣着牡丹的锦被,第二天一早就被扔在码头的垃圾堆里,被野狗撕咬得不成样子。
洋行那边像是被抽了主心骨,竟没再派人来码头找茬。林秀的记账工作总算安稳下来,每天跟着搬运工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指尖沾着磨不掉的墨汁,掌心被账本的硬边磨出薄茧,日子过得像码头的石板路,粗糙,却踏实。
只是偶尔,她会对着账本上空白的地方发愣。笔尖悬在纸上,落下的却不是数字,而是陆骁的影子——是他弯腰帮她捡起散落纸页时,手腕上暴起的青筋;是他挡在她身前对峙黄管事时,玄色短褂扫过地面的弧度;是他那句“有我在”,像颗石子投在心湖,漾开的圈圈涟漪,半天都散不去。
这日傍晚,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风卷着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眼看就要下雨。林秀核完最后一笔账,把账本锁进木匣子,正要用粗布巾擦手上的墨渍,工头张老三忽然瓮声瓮气地喊她:“秀丫头,陆爷让你去趟仓库,说有东西给你。”
林秀捏着布巾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墨汁蹭在布上,晕开一小团黑:“陆爷在仓库?”
“嗯,刚让阿力捎的话。”张老三抹了把额头的汗,络腮胡上沾着点灰尘,“说是给你带了点好东西,怕你晚上饿肚子。”
林秀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脚步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不由自主地往仓库走。雨后的码头泛着浓重的潮气,混着煤烟和鱼腥气,仓库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作响,里面透出点昏黄的光,像只半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