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不高,在颠簸的车厢内却清晰得如同钟磬,每个字都敲打在林晏紧绷的心弦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深邃莫测的眼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袖中的短刃几乎要滑出。
他能听出信匣是中空木匣?还能听出内置金属机括?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行医老者该有的能力!
“老先生…说笑了。”林晏强自镇定,将怀中的包袱搂得更紧了些,“不过是…家传的一方旧砚台,质地特别些,用木匣装着防磕碰罢了。赶路慌乱,让老先生见笑了。”
“旧砚台?”老者似笑非笑,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林晏紧抱包袱的姿势和手臂上包扎伤口的布条,“砚台需内置精巧的金属机括?老夫行医西方,见过的奇珍异物也不少,这倒是头一遭听闻。”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愈发清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硝石与硫磺混合后的独特气味。“更何况,后生你身上除了水渍泥污,还有至少三种以上不同伤药的味道——一种是江南济世堂出的金疮散,一种是军中常用的止血粉,还有一种…像是黑风山一带猎户土制的蛇药膏。你这一路,经历颇丰啊。”
林晏心中骇然!这老者竟能从气味分辨出他用过哪些伤药,甚至能判断出来源!这己不是普通医者所能为!他到底是什么人?是璇玑阁派来的另一路追兵?还是…其他势力?
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包袱内的信匣上,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紫檀木和上面凹凸的符号。如果这老者是敌,在这狭小的车厢内,他几乎没有胜算。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和瞬间涌起的杀意,却并未动怒,反而缓缓靠回车壁,恢复了之前闭目养神的姿态,只是口中淡淡道:“后生不必紧张。老夫若真要对你不利,方才在林外,便不会停车,更不会让你上车。你那几声救命喊得中气不足,却隐含惊惶决绝,若非真有性命之忧,装不出来。而暗处那些窥探之人,脚步沉稳,呼吸绵长,隐带煞气,绝非寻常山贼路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睁开眼,瞥了林晏一下:“能让这等人物追杀,你包袱里的砚台,恐怕不是凡物。而你,也不是普通的落难账房吧?”
林晏沉默。这老者观察入微,推理缜密,几乎点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再强辩下去,反而显得可笑。但他也摸不清对方是敌是友,不敢轻易吐露实情。
“老先生慧眼。”林晏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回答,“晚生确有难言之隐,牵扯一些…陈年旧事。此物关系重大,恕不能明言。老先生救命之恩,晚生铭记,待脱困后,必当厚报。前方若遇村镇,晚生便下车,绝不连累老先生。”
“厚报?”老者轻轻摇头,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老夫救人,从不为报。至于连累…”他忽然抬手,轻轻挑开车窗帘一角,示意林晏向外看。
林晏顺着望去,心头顿时一沉。
只见马车后方远处的山林边缘,几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般的幽绿光芒,正若隐若现,不远不近地缀着。那不是灯火,更像是…某种夜间追踪用的特制磷粉或反光标记!追兵并未放弃,他们只是在黑夜山林中暂时失去了精确目标,改为更隐蔽的远距离跟踪!
“他们用的是狐眼粉,掺了磷和荧光石屑,撒在鞋底或沿途草木上,夜间能在极远距离被同伙以特制镜片观测到。”老者放下车帘,语气平淡,却让林晏遍体生寒,“这些人,是专业的。你就算此刻下车,也走不出三里地。”
“那…老先生为何还要让我上车?岂非引火烧身?”林晏不解,更增警惕。
“问得好。”老者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斟酌词句,“其一,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天和。其二…”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身上那伤药气味,让老夫想起一位故人。很多年前,老夫曾欠她一个人情。她…似乎也擅长调配一些特别的药剂,其中几味主药,与你身上蛇药膏的气味,同出一源。”
故人?擅长配药?同出一源?林晏心脏猛地一跳!难道这老者认识…母亲?母亲沈绣娘不仅绣工精湛,似乎也略通药理,尤其是一些民间偏方和解毒之法,他小时候见她调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