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一个在他生命中模糊得只剩下一个称谓和一方冰冷牌位的名字。记忆里,父亲总是带着一身淡淡的墨香和药味,沉默寡言,身体孱弱,在他很小的时候便撒手人寰。母亲很少提及父亲,只说他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郁郁而终。
可这张纸上的潦草画像,那眉眼,那鼻梁的线条,尽管只是几笔勾勒,却与白日里才见过的薛诚,有着惊人的神似!尤其是那份沉静中带着些许郁色的气质,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会?!
林晏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他猛地抓起那张纸,指尖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凑到油灯下,瞪大眼睛,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线条和褪色的墨迹中找出更多证据。
是他看错了吗?是思念的臆想导致的错觉?
不,不会错。薛诚那张脸,那份在商贾圆滑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与隐痛,此刻与纸上这模糊的画像,与记忆中父亲那苍白而模糊的侧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父亲林弘文……流云斋东家薛诚……
他们是什么关系?兄弟?不,父亲是独子。那……薛诚难道也是林氏血脉?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子?还是……父亲根本就没死?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让他一阵眩晕。
“晏哥儿?你怎么了?”赵伯见他脸色煞白,握着张纸抖得厉害,担忧地凑过来,“这……这是什么?”
林晏猛地将纸片攥紧在手心,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沙哑:“没……没什么,父亲留下的一张旧字帖,没想到夹在书里了。”他不能让赵伯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这件事牵扯太大,太诡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感受着它紧贴皮肤的微凉触感,仿佛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
这一夜,林晏彻底失眠。父亲的画像,薛诚的脸,母亲的秘账,莺儿的死,王德贵的威胁……无数线索和疑问在他脑中疯狂盘旋、碰撞。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刚刚似乎摸到了一点墙壁的纹路,却发现脚下又出现了更深的洞口。
第二天,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他必须再去见薛诚一次,不是为了合作,而是为了求证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可能。
他再次告假出府,理由依旧是去彩织坊交活。怀里,揣着那块用金鳞丝绣了秘密的绣帕,薛家地契的副本,以及那张要命的画像。
流云斋依旧清静。薛诚见到他,有些意外:“林公子?可是有急事?”他注意到林晏的脸色不同往常。
林晏没有立刻拿出绣帕和地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首视薛诚,缓缓开口:“薛东家,在谈正事之前,小子冒昧,想请教一件私事。”
薛诚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薛东家……可曾听说过‘林弘文’此人?”林晏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薛诚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脸上惯常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有惊讶,有追忆,更有一丝深沉的、被强行压下的痛楚。虽然这变化极其短暂,几乎瞬间就被他掩饰过去,恢复成那副沉稳的商人模样,但林晏捕捉到了。
“林弘文?”薛诚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似乎是……林府一位早逝的旁支老爷?听说是个读书人,可惜了。林公子为何问起他?”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刻意。若真毫无瓜葛,那一瞬间的停顿和复杂的眼神又从何而来?
林晏的心沉了下去,又提了起来。他没有拿出画像,那太首接,太危险。他换了一种方式,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真实的迷茫:“不瞒薛东家,林弘文正是家父。我对他……知之甚少,只听母亲提过几句。昨日整理旧物,偶然发现一些父亲的手迹,见其风骨不凡,心中感慨,故而冒昧相问。薛东家见多识广,不知……可曾与我父亲有过交集?”
薛诚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他再抬头时,眼神己经恢复了古井无波:“令尊是读书人,薛某是商贾,道不同,并无交集。只是当年……薛家尚未败落时,与林府偶有往来,或许在某个场合,有过一面之缘吧,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