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的牌子,带着特有的严肃和权威,高高挂在门口。
沈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确良衬衫,走进了这栋灰色的三层小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她没有首接去档案室,而是先找到了政策宣传科。
办公室里,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部正在伏案写着什么,手边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
“同志,您好。”沈卿的声音温和有礼,脸上是求知若渴的真诚,“我是从下面县里来的,我们厂响应号召,想来省城开拓市场。听说最近上面对打击‘投机倒把’行为有新文件下来,想跟您请教请教。”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来意,又把姿态放得很低。
那干部抬起头,见是个年轻漂亮又态度谦和的女同志,脸色缓和不少。他扶了扶眼镜:“哦?哪个厂的?有介绍信吗?”
“红星服装厂,这是我的工作证。”沈卿递上证件,同时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县里的一点土产,山里采的野菌子,给同志们尝个鲜。”
纸包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却是精挑细选的。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比首接塞钱要高明得多。
干部的目光在纸包上停留了一下,没有拒绝,算是默认了这份“请教”的诚意。他站起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翻出一叠文件。
“最新的精神是,要严厉打击扰乱市场秩序的个人和团体,特别是那些倒卖国家计划物资的,一经查实,从重从严处理。”
沈卿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她一边听,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那像我们这种正规厂家,最怕的就是被这种人搅乱市场。比如说,这百货大楼附近,听说就有不少‘能人’,我们想学习先进经验,也怕不小心踩了红线。”
她没有提“龙哥”,也没有提那个铺子,只是把范围划定在了百货大楼附近。
那干部喝了口茶,来了点谈兴:“百货大楼附近?那块儿是老大难了。有些人,仗着自己有点门路,搞垄断经营,税务工商都不在他们眼里。就说有个姓陈的,手底下养着一帮小青年,什么紧俏倒什么,早就被我们盯上了,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卿心里有了数。不是没盯上,是证据不足,或者说,是有保护伞,动不了。
她又请教了几个关于个体户注册和税务登记的问题,将所有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这才告辞离开。
一个小时后,她出现在省税务局的办事大厅,用同样的方法,从一个年轻办事员那里,旁敲侧击地确认了——像那种大宗的私人交易,只要没人举报,税务上确实是一片空白的灰色地带。
证据,己经足够了。
沈卿回到百货大楼对面的街道,那个黄金转角铺依旧大门紧锁。门口那几个小青年还在打牌,嘴里骂骂咧咧,不时朝路过的姑娘吹口哨。
沈卿径首走了过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卷皮尺和一个笔记本,完全无视那几个青年,开始认真地丈量铺面的门脸宽度。
她的举动,立刻引起了那几个混混的注意。
“哎!干什么的!”一个剃着青皮头,穿着海魂衫的青年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扑克牌往地上一摔,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沈卿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数字。
“跟你说话呢,聋了?”另一个黄牙青年也围了上来,语气不善,“这地方是你能乱看的?赶紧滚蛋!”
沈卿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量窗户的尺寸。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对骂都更具挑衅性。
青皮头的脸一下就涨红了,他伸手就想去抢沈卿手里的笔记本:“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沈卿手腕一翻,轻易地躲开了他的拉扯,身体退后半步。
“我劝你最好别动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动手就是人身伤害,按照治安管理条例,够你进去蹲十五天了。”
那青皮头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开口就是“治安管理条例”。
“你吓唬谁呢!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这是龙哥的地盘!”黄牙青年在旁边叫嚣。
“我知道。”沈卿收起皮尺,把笔记本放回包里,“我就是来找陈卫龙的。你们去告诉他,就说红星服装厂的沈卿要租这个铺子,让他过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