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行动”持续了数周。
林家小院的饭桌上,气氛微妙得像初春湖面未化尽的薄冰——表面平静,底下仍有暗流。
林德厚依旧板着脸,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敌意。
他综合了老王、老科长、医院观察、尤其是淑芬那场“审判”的反馈(淑芬虽未明说,但眼神里的冰霜明显消融了不少),内心在激烈斗争:
技术好、有责任心、人品初步看还行(尤其是对小蕾和洗碗的态度),对老人也表态了…但!太累!收入低!医院环境复杂!女儿还是可能受委屈!
李桂兰的心早软了半截。
见周文博每次来都带着倦意,却总记得给她带降压药、给淑芳捎爱吃的糖糕,看淑芳的眼神亮得像藏了星星,便常在夜里劝林德厚:
“老头子,人心是肉长的。这孩子根儿正,就是吃了医生这行的苦。芳芳乐意,咱做父母的,还能拦着不成?”
淑芳嘴上嗔怪家人“查户口似的”,转头却会悄悄跟周文博说“我妈夸你买的糕甜”,眼底的甜蜜藏不住。
偶尔撞见姐姐们聚在厨房嘀咕,也会红着脸插一句:
“他值完夜班还来帮咱家修水管呢…上次卫国哥修了半天没弄好的水龙头,他三两下就搞定了,还说以后家里有啥活儿尽管找他。”
淑慧比谁都清楚妹妹的性子,看着周文博把淑芳护在身后应对盘问的样子,心里的秤渐渐倾向了“靠谱”那端,只是偶尔会跟淑芬念叨:
“就怕他太忙,将来芳芳受孤单。”
陈卫国正帮着把腌菜坛子搬回储藏室,听见厨房的嘀咕声,闷声插了句嘴:
“小周手巧,上次芳芳自行车链掉了,他蹲地上沾着黑油泥就修,没嫌脏。这性子,差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实在话,“忙是真忙,但真心对人,比啥都强。”
建军他不像父亲那样闷头较劲,也没母亲那般心软,倒多了几分学生气的理性:
“爸,妈,我瞅着周医生说话挺实在。上次我跟他聊起医院的管理制度,他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是把家人放在心上’,这话不假。”
他扒了口饭,又补充道,“忙是真忙,但他说的‘紧急联络网’,在我们学校社团组织活动时也常用,是个解决问题的思路。”
“再说,真有难处,大家都能搭把手,总不能因为‘可能忙’,就否了一个人对三姐的心思吧?”
周文博自然察觉到了这些变化。
林家的审视像细密的筛子,滤去了虚浮,也让他更看清自己要走的路。
他看清了林家这道厚重的、由伤痛和深爱共同筑起的门坎。
那门坎上刻着淑芬婚姻里的血泪,浸着林德厚对女儿的疼惜,也凝着一家人对“安稳”二字的执念。
他知道,要真正跨过去,赢得芳芳和她的家人,仅靠一次考试通过是不够的。
淑芬那场暗夜审判里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扎在他心上的刺,提醒着他:
信任从不是一次付的满分答卷,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慢慢积攒的底气。
林家人对周文博的态度转变,藏着普通家庭最朴素的考量:
他们不怕对方有缺点,怕的是缺点背后藏着对家庭的轻慢;
不怕生活有难处,怕的是难处来临时没人并肩承担。
信任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要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在寒来暑往的陪伴中,一点点焐热、一层层筑牢。
需要漫长岁月里,用每一天的行动去证明:
清晨早起熬的那锅粥,深夜回家轻放的门把,加班时提前发去的报备信息,遇事时挡在芳芳身前的肩膀……
这些细碎的瞬间,才是拆去心防的钥匙。
他林德厚担心的“毒草”,终将长成守护淑芳一生的“芳草”。
这场小院里的“芳草”试炼,暂时落下了帷幕。
林家人心里的评分表参差不齐,却在一个名字上达成了默契:周文博,绝非张强那般靠不住的货色。
只是,生活的考卷从来不止一面。那道关于“忙碌”与“缺席”的终极考题,才刚在卷面角落,落下淡淡的墨痕。
林家上空,因周文博带来的短暂晴朗下,依旧涌动着担忧的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