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得来的情报,远不能满足“老车工”林德厚的需求。他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第二关:前线侦察——医院里的“微服私访”。
他决定亲自深入“敌后”,用一双在车间淬炼了几十年的火眼金睛,实地考察周文博的生存环境和工作状态。
挑了个周文博大概率值班的下午(情报来自淑芳,被林德厚以“关心女儿男友工作”为由套出),他拉上忧心忡忡的李桂兰,借口“去市里大医院好好检查下我这老寒腿,顺便给你也量量血压”,首奔市人民医院。
李桂兰虽然觉得老头子这招有点“损”,但事关女儿终身,她也只能配合。
踏进医院大门,林德厚的眉头就拧成了死疙瘩。
眼前的一切与他熟悉的、充满机油味和金属轰鸣、秩序井然的工厂车间截然不同!嘈杂混乱的环境像菜市场:
孩子的哭闹、病人的呻吟、家属焦灼的呼喊、广播里冰冷的叫号声混杂在一起;
消毒水、药味、汗味、甚至隐约的呕吐物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
面色焦虑、步履匆匆的人群像无头苍蝇般涌动。
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减分项——女儿要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周围?他本能地排斥!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目光如炬地扫描着一切:
导诊台护士疲惫而麻木的脸,候诊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走廊里加床的病人和愁容满面的家属…
医护人员普遍面带倦容,印证了他对这份职业“耗人”、“折寿”的认知。
这环境,太糟糕!
他凭着“老车工”的方位感和事先套取的情报,精准地摸到内科住院部心内科病区。
在护士站附近,他佯装看墙上的疾病科普宣传栏,实则竖起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护士们的闲聊片段:
护士A(翻着病历夹,叹气):“周大夫今天又连台了?三床那个倔老头,就认他!别人换药都不让碰,累死个人…”
护士B(正在配药):“可不是!昨天张护士长又为排班的事说他了,轴得很!非说那个新来的小刘经验不够,不能独立管危重,把护士长气得够呛…”
护士C(推着治疗车路过,插话):“不过他对16床那个孤寡老太太是真好。老太太没儿女,他天天查房都多待会儿,唠几句嗑,看饭凉了还自己掏钱让食堂给热,有时候还给订份营养餐…”
林德厚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目光投向病房通道。
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周文博。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的半旧白大褂,身影在病房和医生办公室间快速穿梭,步履匆忙却并不慌乱。
他停在一个病房门口,里面传来他耐心但略显沙哑的声音:
“大娘,这个药是饭后半小时吃,一次就两片,千万别多吃。记不住没关系,我给您写张大大的纸条,贴床头,好不好?…对,一天三次,饭后…别怕麻烦,身体要紧…”
这时,一个中年男家属从另一个病房冲出来,急切地拉住他的胳膊:
“周大夫!周大夫!我妈说心口又有点闷!您快给看看咋回事?”
周文博立刻停下脚步,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侧身专注地倾听家属的描述,眉头微蹙但语气平和沉稳:
“好,您别急,我马上去看。她今天按时吃药了吗?有没有什么诱因?比如情绪激动或者吃得过饱?…”
他一边快步跟着家属往病房走,一边快速询问关键信息。
林德厚紧紧盯着:那眼底浓重的、像被人揍了两拳似的乌青;那眉宇间难以掩饰的、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的疲惫;
那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鬓角…这一切都像尖针,刺得林德厚眼睛生疼。
“看看,”他低声对身边同样紧张观察、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的李桂兰嘀咕,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沉重和心痛,
“脚不沾地!脸都熬绿了!眼窝子都凹进去了!这哪是过日子?这是熬命!芳芳要是跟了他,以后就跟守活寡差不多!家里啥事指不上!”
他仿佛己经看到了女儿独守空房、形单影只的未来。
李桂兰没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忙碌的、略显单薄的白色身影,试图从这令人心疼的疲惫外表下,挖掘出一丝能让女儿依靠的可靠特质。
她看到了他对病人的耐心(尤其是那个老太太),看到了家属对他的信任和依赖,这让她心里那杆秤,在沉重的忧虑中,悄悄加上了一点点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