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二楼油腻腻的窗户模糊了秋日的天光。
林淑芬跟着周大姐和她大哥林卫东踏上楼梯时,苏琰还在那里拽拽衣领、抚平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听到楼梯那儿传来的动静,他才慌忙坐好,往那边看过去。
只见年轻的姑娘,应该就是林淑芬了,比之前看过的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更清瘦些,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略显空荡,低垂的头颈弯出一道伶仃脆弱的月牙,像随时会被风吹折。
她身后的青年,一身洗得发硬、肩肘处磨得发亮的中山装外套裹着壮实的身板,脸上没什么笑意,那双眼睛刀子似的,从楼梯口就牢牢钉在苏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在看清苏琰有些紧张局促的神情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廖大姐,苏同志,久等啦!”周大姐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她熟稔地引着两人入座,“这是淑芬,秀气吧?这是她大哥林卫东同志,在咱们市纺织厂保卫科工作!今天真是不凑巧,淑芬她爸妈厂里临时有要紧任务,实在脱不开身,只好让她大哥陪着来了。”
“您…您好!廖阿姨。”林淑芬的声音细若蚊蚋,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廖敏一眼,目光扫过苏琰时,脸颊瞬间飞起了两朵红云,头埋得更低了。
“小琰!”廖敏看着自家儿子紧张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边抠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赶紧出声提醒,“愣着干啥?给人倒茶呀!”
“哎!好…好!”苏琰猛地回神,喉咙发紧地应了一声,目光在林淑芬低垂的发顶和林卫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打了个转,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那把沉甸甸的铝皮大茶壶,热水倾泻而出,注入粗瓷杯里的声音竟意外地平稳。
他的动作带着钳工特有的那种力道与分寸感,手腕很稳,水线精准,没有一滴溅出。
倒完一圈,他默默坐回去,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首,那紧张又竭力维持镇定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反倒生出一丝踏实感——是个能扛事、能过日子的样子。
廖敏熟门熟路地招呼几人点菜:“小林啊,别客气,看看想吃点什么?今天有红烧肉,这家大厨烧得特别地道,又软糯又香,要不要来一份?再来个清炒白菜、一个萝卜丝烧鲫鱼,嗯……再加个鸡蛋汤,怎么样?够不够?”
她一边询问,一边利落地在小笔记本上记录,只待稍后去点菜窗口下单。
林卫东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出声。
林淑芬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大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心想:点了这么多菜,廖同志应该很满意了吧?
饭菜点完后,廖敏重新坐了下来。
短暂的喧闹过后,空气再次变得凝滞。
桌上的几个人,除了周大姐和廖敏,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钉在了椅子上,不约而同地端起茶杯,小口啜饮,杯沿碰触牙齿的声音清晰可闻。
茶水虽苦涩,却难以冲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
周大姐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媒人哪能任由场面这么冷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热络笑容,一把拉住廖敏的手,声音洪亮地开启了相亲的“正题”:
“廖妹子,不是我王婆卖瓜,你瞧瞧咱们淑芬这姑娘!”她另一只手热情地拍了拍林淑芬的胳膊,“多周正!多本分!性子那是顶顶好的,又勤快,在纺织厂后勤上也是正经有工作的!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姑娘!”
廖敏脸上也挤出笑容:“是是,周大姐眼光错不了!小林一看就是个温和懂事的好孩子,我们家小琰啊,也是个老实孩子……”
“可不嘛!”周大姐得了肯定,声音又扬高了几分,“廖妹子你是不知道,淑芬在家里,那可是勤快得很!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一把抓!左邻右舍哪个见了不夸一句‘林家姑娘真能干’?谁家要是娶了这样的媳妇,那是烧了高香了!”
“这样啊!那确实是个好姑娘了。”听到这话,廖敏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这不就是个被压榨的老黄牛?廖敏的语气都有些不自然了,目光忍不住瞟向儿子。
只见苏琰脸颊的上的红慢慢淡去,眼神放空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苏同志在机械厂是钳工吧?一级工了?”一首沉默的林卫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精明的目光落在苏琰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