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安市己经透着冷意,怕冷的人早就穿上了薄棉袄。
机械厂食堂的大门刚打开,工人们就揣着饭盒、搪瓷缸子往里涌,里面大多是二米粥、二合面馒头等,偶尔有家境好些的,会加个鸡蛋、白面包子,香气能飘半条走廊。
抢到前头打完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找个位置坐下边吃边闲聊,或者端着饭盒、搪瓷缸子匆匆往家属院走。
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计划生育事件,随着市医院牵头编制的《避孕手册》逐层发放推广,以及各种宣传、会议的加持,最终在人们的日常讨论中变得平常,人们慢慢的就接受了这件事,就像吃饭喝水上班。
有些家里孩子多的夫妻,或者刚结婚的年轻人,逐渐发现了这个事情的好处,可以不用担心闹出“生命”事件。
从抗拒到接纳,从质疑到习惯,一场关于生命的理性觉醒,好像就这样随着漫起的风,将时代的阵痛内化为文明的共识。
*******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笼罩了整个安市,市医院灰白的墙面上,新刷的“为人民服务”标语尚带着湿气。
妇产科病房里挤满了从周边公社、县城转来的待产孕妇,走廊上临时增设的病床使得消毒水味中夹杂着汗腥和血腥。
刚值完大夜班的苏琳正走向护士站,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半块未来得及吃的饼干。
“苏护士!”转角处突然闪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周淮安的白大褂下露出藏青色的衣领,眼镜片上还挂着晨雾凝结的水珠。
他扬了扬手中卷边的《新人口论》,对苏琳感慨道:“我看完了……马寅初先生在57年就预警了人炸,提出了‘人口数量与质量并重’的发展理论,可当时又有谁能听进去呢?”
他突然停顿,目光转向走廊尽头此起彼伏的婴儿啼哭声……那仿佛是一声声遥远的诘问,在回应着他刚才的问题。
苏琳下意识地环顾西周,压低声音道:“周医生,这个问题还是不要在医院里谈论的好……”
拐角处传来人群的脚步声,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苏琳慌忙拉着周淮安闪进了旁边的配药室,关上了门。
安静的配药室里,两个人尴尬的站着,周淮安还处于一脸懵的状态。他们为什么要躲进来?
深吸了口气,苏琳抬起头来看着年轻人站在原地,白大褂上口袋上还露出半截钢笔——那是支珍贵的英雄100型,笔夹上有道明显的划痕。
晃了晃头,苏琳把“这像极了一个理想主义青年身上某种隐形的伤痕”这种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周医生,不好意思啊,我是听到你刚刚那些话,又听到有很多人过来了,为免被人说闲话,下意识就把你拉进来了,你别见怪啊。”作为一个心眼子多的人,苏琳很快就想到了缓解尴尬的借口。
“啊?哦!”周淮安显然还没有理解到苏琳的用意。
“周医生,这我就不得不说你啊,你平时说话的时候要多注意一点……就你平时讨论的那些问题……很多话不能说的……”
“好的,我妈也总是骂我说话不过脑子”,周淮安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看着这个有点“天然呆”的年轻人,苏琳少见地生出了一股“好好教育”他的冲动。
许是这段时间被他缠的形成习惯了吧。苏琳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淮安是上个月刚从海市调过来的,私底下大伙儿都说他是院长家的亲戚。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还有些天然呆,一看就是读书人。
刚来那天,他不认路,也不问人,就自己在医院一楼转了好几个圈,跟苏琳偶遇了三次。出于日行一善,苏琳帮他找到了地方,还带着他把各种手续都办了。
路上,苏琳出于礼貌跟他随便聊了几句,结果周淮安就把她当成了朋友,动不动就拿着书来找她讨论,还总爱说些评论时事的话。
苏琳真是怕极了他这张嘴。
等明年大|运|动一来,这人说不定能惹出多大的祸事呢。
*******
难得的一个星期日,苏家人全员忙碌起来。
因为今天,苏家的长子——苏琰,要去相亲了。
苏琰的相亲对象是纺织厂的女工林淑芬,今年二十岁,初中毕业,由这片区的媒婆周大姐牵线搭桥介绍的。
据周大姐所说,林淑芬长相清秀、性格温和,特别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另外,林家的父母和西个哥哥也都是工人,跟苏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