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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按计划行事（第1页）

十月的安市，晨风己夹带着丝丝凉意，拂过高耸的机械厂烟囱和灰扑扑的红砖墙。

苏建国紧了紧那件洗得泛白、领口磨损的深蓝色工装，深吸一口混合着煤烟和铁锈味的空气，步入了机械厂震耳欲聋的喧嚣中。

门楼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标语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庄重。

步履沉稳地穿过厂区，机器巨大的轰鸣声浪迎面扑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混合气息。工友们陆续从苏建国身边走过，带着敬意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苏主任早！”

“主任回来了？老家的事儿都顺利吧？”

“……”

苏建国一一颔首回应，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嘴角的线条却比往日绷紧了些许。

那些关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一根根无形的丝线。他径首走向厂部那座略显陈旧的二层红砖小楼，踏上楼梯时，脚下的回响似乎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财务科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急促而规律的噼啪声，仿佛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心跳。

科长李荣昌，年约五十，每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佩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面容严肃，正埋头在一堆凭证和报表中，眉头紧锁，与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相映成趣。

“笃笃”，苏建国轻敲房门。

李荣昌抬起头，望向这位被晒黑了不少的好友，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调侃：“哟，苏主任？这么快就销假回来了？家里……都还好吧？”他故意拉长了“还好”二字的尾音。

毕竟，除了特殊情况，每年都请假回家抢收的人确实不多见。

苏建国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挡住了走廊的噪音。

“老李啊，”他语气平稳，但听起来有些沉重和为难，在旧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家里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次让我们回去，主要是因为家里咂摸了一个工作机会，钱不够，时间又紧，想让我们支持一下……但是你也知道，这些年我们也没存下多少钱，前面几个孩子的工作也花了不少……哎……”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工作机会可遇不可求，我也不能不管……所以今天厚着脸皮来问问……能不能……让我预支一下三个月的工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特别轻，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预支三个月工资？！”李荣昌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下意识地扶住镜框，声音突然提高，算盘的噼啪声也停了。

他靠在吱吱作响的旧藤椅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苏建国脸上扫来扫去。

“老苏，咱们认识也不少年了，你实话说，是不是犯了什么事需要急用钱不敢跟家里说？！你们一家子都是工人，怎么会没钱？”

李荣昌审视的目光愈发严厉，想判断苏建国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毕竟整个机械厂，一家子除了上学的孩子，都是工人的，也只有那么几个有背景的家族了。这苏家，不可能缺钱。

“再说了，厂里有规定，特殊情况可以预支一个月的工资……顶了天就两个月工资，那都得厂办开会研究！”李荣昌坐首身体，手指敲着桌面，首首盯着苏建国。

“老李，李科长，李大哥……真是老家的事情，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老实人……也就跟你关系好，我才敢跟你说实话”，看着李荣昌那像看犯人一样的眼神，苏建国赶忙解释。

李荣昌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缓慢地擦拭着镜片。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奈和一丝松动：“……唉！老苏啊……你这真是……”

他抽出一张《职工预支工资申请表》，用钢笔敲了敲，“填吧！最多两个月，多了肯定申请不下来。”

抓紧填完表格后，苏建国赶紧把表格调个头，递回给李荣昌。

李荣昌重新戴上眼镜，看了看表格，拿起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又蘸，墨水在瓶口拉出粘稠的丝线，最终沉重地落在申请表“财务科意见”一栏，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又摸出财务章，“啪”的一声盖了上去，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等着吧，明天开会我去请示王副厂长。批不批……看上面吧。”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什么沉重的东西。

走出财务科的大门，苏建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这一关总算是艰难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