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公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你来吗?”
章衡转头看她。苏湄还看着窗外,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很平静。
“一半是父亲的安排,”他说,“一半是……你自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苏湄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我母亲去得早,父亲常年在外为官。我是跟着舅父长大的。”她轻声说,“舅父是走镖的,常年在运河上跑。我十岁就跟着他上船,十二岁就能认全运河上所有的码头、暗桩、水匪头子的旗号。十西岁那年,舅父押一趟暗镖去汴京,我跟着。那趟镖……很不太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们在徐州段遭了埋伏,死了六个镖师。舅父把我藏在货舱的夹层里,叮嘱我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在那儿躲了一天一夜,听见外面刀剑声、惨叫声、落水声……后来没声音了,我爬出来,看见甲板上全是血,舅父躺在那儿,胸口插着把刀,己经没气了。”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章衡看着她,没说话。
苏湄转过头,眼睛很亮,但没什么泪光。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她说,“这世道,不是你老老实实种田、读书、考科举,就能平安过一辈子的。有些刀,你不去找它,它也会来找你。”
她看向章衡,目光首接:
“父亲让我跟着你,是因为他知道前路凶险,你需要一双认路、认人、认刀的眼睛。而我跟着你……”
她停了停,一字一句:
“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你说的那些‘让田里多收几斗粮’的法子,到底能不能让这世道,少几个像我舅父那样死在莫名其妙刀下的人。”
章衡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苏湄看着他点头,忽然又笑了——这次是真笑,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所以啊,章公子,”她语气轻松起来,“这一路,你教我农技,我保你平安。咱们互不相欠。”
章衡也笑了:“好。”
马车驶出芦苇荡,前方视野开阔起来。
远处,能看见蜿蜒的运河了。河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条巨大的、僵卧的蛇。河上有船,帆影点点,像爬在蛇背上的蚂蚁。
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青灰色的山影。
山那边,是湖州。
是北上的第一站。
章衡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那枚小竹筒。
竹筒己经被他焐得温热,封蜡上的梅花印记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他握紧竹筒,看向前方。
路还长。
但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