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苏颂还站在廊下,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那块“活人菩萨”的木匾还靠在墙边,像一道沉默的烙印。
章玥和柳轻烟也还站在那儿,章玥在抹眼泪,柳轻烟轻轻拍着她的背。
然后,城门洞的阴影吞没了马车。
光线暗下来,车厢里更显昏暗。
苏湄忽然不说话了。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但章衡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动着,在仔细听外面的动静——车夫的呼吸声,马蹄声,街上的嘈杂声,远处江上的船号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声和马蹄声。
苏湄这才睁开眼睛。
她坐首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章衡。
不是铜钱,不是钢针。
是一个小小的竹筒,约莫手指粗细,两头用蜡封着。
“父亲交代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和刚才的叽叽喳喳判若两人,“抵宿扬州‘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床板下有暗格,将此物放入即可,自有人取。”
章衡接过竹筒。竹筒很轻,摇晃时听不见声音,里面应该是纸卷之类的东西。封蜡完好,上面有个极小的印记——像朵梅花。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苏湄摇头,“父亲没说。只交代必须亲手交给你,再由你放到指定地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一路,可能不止这一件。”
章衡握紧竹筒,竹筒表面光滑微凉。他想起苏颂书房里那些密信,想起地窖里那个嘴硬的杀手,想起灰衣人怀里那块“李定”的令牌。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密。
而他现在,正式成了网上的一环。
“明白了。”他把竹筒贴身收好。
苏湄看着他收好,这才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眼睛。但这次,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后的小小得意。
马车继续向北。
官道两旁,田野渐渐开阔。稻子己经收割了大半,田里剩下稀稀拉拉的稻茬,在晨风里微微摇晃。远处有农人在捆稻草,身影渺小,像蚂蚁。
章衡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忽然开口:
“苏姑娘。”
“嗯?”
“你刚才说的……学农技,是真心话吗?”
苏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但很真。
“一半真心。”她说,“我是真想看看,你说的那些法子,到底能让田里多收几斗粮。至于另一半……”
她没说完,但章衡懂了。
另一半是任务,是责任,是她作为苏颂女儿必须做的事。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声,马蹄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江涛声。
章衡忽然觉得,这一路,或许不会那么孤单了。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至少现在,身边多了个会甩铜钱、会递密信、还会叽叽喳喳说话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