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看向苏颂。
这次苏颂终于转过脸来,看着他,缓缓开口:“湄儿自幼随她舅父行走运河,熟悉水路码头。她母亲去得早,我又常年在外为官,这丫头野惯了,寻常闺阁拘不住她。”
话说得很平淡,但章衡听懂了弦外之音。
——这丫头不是普通闺秀,能应付江湖事。
——她熟悉水路,北上要走运河,用得着。
——她“野惯了”,意思是能吃苦,不娇气。
还有更深的一层:苏颂让自己的女儿跟着他,既是帮忙,也是……某种程度的托付,或者说,绑定。
章衡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苏湄的出现太突然,但仔细想,又合情合理。钱塘刺杀之后,苏颂不可能放心让他一个人上路。派护卫太显眼,派心腹又可能暴露。女儿这个身份最灵活——既是自己人,又不会引起太多怀疑。而且女子身份在某些时候反而是掩护。
只是……
“苏姑娘,”他看向苏湄,尽量让语气温和但坚定,“这一路可能不太平。前几日的事,你也知道。若真遇上危险,我自身难保,恐怕……”
“公子不必担心。”苏湄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样东西放在掌心,“湄有自保之力。”
章衡看清那些东西,瞳孔微微一缩。
是几枚铜钱——但不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边缘磨得锋利,像小刀片。还有两根细长的钢针,针尖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过毒的。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粉末,看不出是什么,但闻着有股刺鼻的辛辣味。
“家舅是走镖的,”苏湄把东西收回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湄从小跟着学了些防身的小把戏。虽不能上阵杀敌,但拖延时间、制造混乱,足够。”
她说着,忽然抬手一甩——
嗖!
一道银光闪过。
章衡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就听见身后马车厢壁上传来“笃”的一声轻响。回头看去,一枚铜钱深深嵌进木板里,边缘入木三分。
车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
苏湄走过去,用指甲抠出铜钱,在袖口擦了擦,重新收好。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常练。
“献丑了。”她朝章衡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章衡无话可说了。
他看看苏湄,又看看苏颂。老头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最后,章衡叹了口气。
“既然苏姑娘执意,那……有劳了。”
苏湄眼睛一亮,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也不客气,把肩上包袱往车里一扔,利落地踩着车辕跳上车厢——动作轻盈得不像个“大家闺秀”。
“父亲,我走啦!”她朝苏颂挥手,语气轻快,“您保重身体,别老熬夜看公文!”
苏颂点点头,终于说了句人话:“路上听章公子的话,别惹事。”
“知道啦!”
苏湄钻进车厢,在章衡对面坐下。车厢本来就不大,她这一进来,空间更显逼仄。两人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章衡有些不自在,往后挪了挪。
苏湄倒是不在意,她掀开车窗帘子,朝外张望,嘴里念叨着:“从钱塘到汴京,走运河的话,要先到湖州,然后换船北上。运河这段我熟,哪儿有好吃的、哪儿能歇脚、哪儿得小心扒手,我都知道……”
她叽叽喳喳说着,像只出笼的小鸟。
章衡听着,心里那点疑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警惕,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放松。
至少这一路,不是一个人了。
马车终于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轱辘声单调绵长。车厢摇晃着,驶出苏府门前那条街,驶向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