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生员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讪讪地收起扇子,低着头溜了。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带着快意。
傍晚时分,人渐渐散了。
田埂上只剩下章衡、周账房,还有那几个最早跟着他的老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稻田里,和金黄的稻穗叠在一起。
花白胡子的老农走到章衡面前,没说话,只是深深一躬。
腰弯得很低,很久。
章衡连忙扶他:“老伯,使不得……”
老农首起身,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相公……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见读书人肯趴泥地里……教我们这些……这些……”
他说不下去了,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了把眼睛。
缺门牙的老汉和嘶哑声音的老农也走过来,跟着鞠躬。
章衡站在那儿,看着这三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又温热。
他想说“这是我该做的”,但说不出口。
因为这不是他“该做的”。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读书人“该”做这些。科考、功名、仕途——那才是正途。教农技?那是匠人的事,是下等人的事。
但他做了。
而且,不后悔。
周账房走过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纸——是今天记录的新内容。他看看章衡,又看看那几个老农,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章公子,您做的这些……苏公说,是‘大功德’。”
章衡摇摇头,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西边。夕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金红、橙黄、淡紫,层层叠叠,美得像一幅画。霞光洒在稻田上,给每一片叶子、每一穗稻谷都镀上了温暖的光泽。
风吹过,稻浪起伏,沙沙作响。
像在低语,像在歌唱。
章衡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稻田,都能长得这样、这样金黄……
那该多好。
他收回目光,对周账房说:“周先生,明天……我该走了。”
周账房愣了一下:“这么快?这才五天……”
“不能再拖了。”章衡说,“秋闱在即,路还远。”
几个老农也听到了,脸上露出不舍,但没说什么——他们知道,读书人进京赶考,是天大的事。
花白胡子的老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小相公,一路……平安。”
章衡点点头,朝他们拱拱手,转身朝苏府侧门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田埂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片他短暂停留过、却可能永远记住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