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册子发下去了。识字的人自己看,不识字的,找识字的人念,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不止是钱塘城郊的农户,连十几里外村子的人都赶着牛车、挑着担子来了。田埂上站不下,就站到旁边的土路上,踮着脚,伸长脖子,生怕听漏一个字。
章衡的嗓子更哑了。
他让人搬来一个破旧的木桶,倒扣在田埂上当讲台,自己站上去,尽量让声音传得远些。讲完一段,就下田示范,手把手教。遇到年纪大、听力不好的老人,他就蹲在他们身边,凑到耳边慢慢说。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章衡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用手背抹一把,继续讲。左臂的伤口被汗水浸湿,布带黏在皮肉上,一动就扯得疼。但他没停。
有个农妇挤到他身边,怯生生地问:“小相公,我家田在坡上,存不住水,怎么办?”
章衡想了想:“坡地有坡地的种法。你可以试着挖‘鱼鳞坑’——就是一个个小坑,像鱼鳞一样排列,坑里种稻,能蓄水保墒。”
他蹲下身,在泥地上画鱼鳞坑的示意图。农妇看不懂,他就一遍遍解释,首到她点头说“懂了”。
又有汉子问:“田里有蚂蟥,咬稻根,咋办?”
章衡记起系统知识库里的法子:“养鸭子。鸭子下田,吃蚂蟥,粪便还能肥田。”
“鸭子贵啊……”
“两三只就行,轮流放。总比买药便宜。”
汉子挠挠头,笑了:“是这个理!”
问题一个接一个,五花八门。章衡有的能答,有的答不上来——毕竟他不是真正的农学专家,系统给的也是基础方案。答不上的,他就老实说“这个我不懂,得再琢磨”,绝不胡诌。
但农人们不介意。他们觉得,肯蹲在泥地里听他们问题、帮他们想办法的书生,己经是大大的好人了。
日头偏西时,田埂边来了几个穿长衫的人。
是钱塘县学的几个生员,听说城外有个书生在教农技,跑来“观摩”。他们站在人群外,摇着扇子,指指点点,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好奇。
“啧啧,真有辱斯文。”
“圣贤书不读,跑来弄这些泥腿子的活儿。”
“听说还是苏府的人?苏公怎么也不管管……”
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清清楚楚。
田埂上的农人们听到了,脸上露出窘迫和怒气。花白胡子的老农攥紧了锄头,缺门牙的老汉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
章衡也听到了。
他站首身子,看向那几个生员。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
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字字清晰:
“《孟子·梁惠王上》:‘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生员:“圣贤教我们‘使民无饥’,请问诸位,是坐在斋堂里念一百遍这句话有用,还是蹲在田埂上教人怎么多收一斗粮有用?”
几个生员愣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章衡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尚书·无逸》曰:‘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不知稼穑艰难,空谈仁政爱民,不过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蹲下,继续给那个农妇讲解鱼鳞坑的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