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衡握着路引,纸张粗糙,墨迹清晰。红印盖得端端正正,像真的。
“这路引……”
“真的。”苏颂说,“安吉县学确有个叫章平的学子,月前病故了。我让人补办了手续,移花接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章衡知道这背后需要多少关节、多少人情。一个病故学子的身份,要做得天衣无缝,绝不是容易事。
“银子收好,别露白。饼在路上吃,冬衣到了北方就得穿上。”苏颂顿了顿,“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章衡。
是那枚玉环。
乳白色的玉,温润光滑,中间穿孔,系着褪色的红绳。章衡接过,玉触手微凉,但很快被掌心焐热。
“贴身收着。”苏颂看着他,“如果到了汴京,实在走投无路,去大相国寺后街,找一家叫‘裱褙张’的铺子。把玉环给他看,说‘苏子容让你来的’。”
章衡重重点头,把玉环小心收进怀里。
苏颂又指了指包袱:“夹层。”
章衡摸索了一下,在包袱内衬的角落,摸到一处微微鼓起。用指甲挑开缝线,里面是个暗袋,刚好能放下玉环。
“缝进去。”苏颂说,“除非必要,别拿出来。”
章衡照做。他用针线把暗袋重新缝好,针脚虽不美观,但很结实。玉环贴在包袱最里层,隔着厚厚的棉布,几乎摸不出来。
做完这些,屋子里又静下来。
苏颂看着章衡,看了很久。晨光移到他脸上,照亮了花白的鬓角和深深的皱纹。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很低:
“这一去,山高水远,凶险难测。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章衡鼻子一酸。
他站起身,退后三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去,朝着苏颂,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每一下都实实在在,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苏颂没拦他,只是坐着,受着。
等章衡抬起头,额上己经沾了灰。苏颂这才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
“记住,”苏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命是自己的。该拼命的时候要拼命,但该跑的时候,也别犹豫。”
“我记住了。”章衡说。
苏颂拍拍他的肩膀,手很重,拍得章衡晃了晃。
“去吧,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动身。”
说完,苏颂转身出了门。
章衡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青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装着一路所需的一切。冬衣厚实,鞋底扎实,饼能充饥,银子能救命,路引能过关,玉环是最后的退路。
每一样,都实实在在。
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霜后清冽的凉意。院子里,秋海棠的叶子快掉光了,枝头稀稀拉拉挂着几片残红,在风里瑟瑟地抖。
远处传来街市的声音:车马声,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
那些声音模糊,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而他,明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去一个更陌生、更危险的地方。
章衡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
屋子里暗下来。
只有桌上的包袱,在昏暗中泛着青布沉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