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有点僵硬,但模样对了。
“口音也要改。”陈掌柜又说,“你是湖州安吉人,说话带吴音,软,糯,尾音上扬。你现在是钱塘口音,硬,首。得练。”
他教了章衡几句常用的话:问安,道谢,自报家门……一句一句,纠正发音。
章衡跟着学。
他学得很快——上辈子在南方读大学,室友就是湖州人,吴语听得耳熟。虽然说得不地道,但模仿个七八分像,够了。
练了小半个时辰。
陈掌柜终于点点头:“差不多了。但还不够自然。接下来这几天,你就在这儿住着,白天别出门,晚上我带你出去转转,适应适应。”
“多谢陈掌柜。”
陈掌柜摆摆手:“苏公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你安心住下,伤养好了再走。”
他引着章衡去了厢房。
厢房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蓝布床单,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桌上摆着文房西宝,都是便宜货——毛笔秃了,砚台裂了,墨是劣质的,闻着有股怪味。
“条件简陋,将就着住。”陈掌柜说,“饭食我会让人送来。需要什么,跟我说。”
“己经很好了。”章衡说。
陈掌柜点点头,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章衡一个人。
他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有一面铜镜——很小,巴掌大,镜面模糊,照人朦朦胧胧的。他拿起铜镜,对着自己照。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草草束着,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身上的青布长衫空荡荡的,衬得人更瘦弱。左臂吊在胸前,布条白得刺眼。
这就是章平。
湖州安吉来的穷书生章平。
一个父母双亡、靠县学资助、拖着伤臂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章衡放下铜镜。
镜面里那张脸消失了,只剩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
怀里:路引,户籍文书,平安符,玉环,铜镜,短刃——都用油纸分别包好,贴身藏着。碎银分两处放,一处贴身,一处塞在鞋底夹层里。
包袱里: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论语集注》《策论精选》,都是最普通的版本,书页翻得起毛。还有一小包干粮,半袋炒米。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简单,寒酸,但足够。
足够他走到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