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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戏中乾坤（第1页）

正德五年，五月十七，清晨。

府城西郊，一处简陋的瓦院。这里是“庆喜班”暂时的落脚点。院中晾晒着洗得发白的戏服，几个年轻学徒在角落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凄清。

林舟站在院门外，看着门楣上那块字迹模糊的木牌，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脸上还带着睡意：“找谁？”

“请问宋班主可在？学生林舟，特来拜访。”

少年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青衿，气质清正，不敢怠慢：“班主在后院练功，您稍等，我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年约西旬、身材清瘦、面容略带沧桑的男子迎了出来。他虽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但走路时步伐稳健，肩背挺首，隐约可见昔日舞台上的风姿。

“这位相公，找宋某何事？”宋班主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却自带一种韵律感。

“学生林舟，新科秀才，在府学进学。”林舟还礼，“久闻庆喜班悲腔一绝，尤擅《白罗衫》《一捧雪》等老戏，心向往之。今日冒昧来访，是想向班主请教一二。”

宋班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新科秀才，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会对他们这日渐没落的老戏班子感兴趣？但他久历江湖，面上不动声色：“林相公客气了。庆喜班不过勉强糊口，哪敢当‘请教’二字。院里杂乱，若不嫌弃，请进来说话。”

林舟随他走进院子。院内比外面看着更显破败，屋瓦多有破损，墙角生着青苔。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几件戏服虽旧，却叠得整整齐齐。

在正屋落座，少年端上两碗粗茶。宋班主开门见山：“林相公寻宋某，怕不只是为了听戏吧？”

林舟知道瞒不过这等江湖老手，坦然道：“班主明鉴。学生确有一事相求。”他顿了顿，“听闻班主与江陵县衙一位姓韩的老典吏相熟？”

宋班主眼神微凝，放下茶碗：“韩三？林相公找他何事？”

“学生家中有些陈年旧事，涉及田产纠纷，想向韩典吏请教些旧年规制。”林舟说得含糊，但态度诚恳，“只是听说韩典吏性情孤高，不好接近。又听闻他酷爱悲腔老戏，尤爱忠义沉冤的段子，故而冒昧前来，想请班主帮忙引荐，或……指点一二，如何能投其所好。”

宋班主沉默片刻，缓缓道：“林相公倒是打听得很清楚。不错，韩三确实常来看戏，尤其爱点《钏影记》——讲的是前朝一位清官为小民申冤，反遭诬陷，最后血溅公堂的戏。每次看完，他都要独坐许久，神情郁结。”

《钏影记》……清官申冤，反遭诬陷。

林舟心中一动。韩典吏对此戏如此执念，恐怕不只是爱好，更可能心有戚戚。

“班主可知，韩典吏为何偏爱此戏？”

宋班主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这世间，谁心里没点憋屈事？尤其是衙门里那些小吏，上有官，下有民，夹在中间，见多了龌龊，也……难免身不由己。韩三在户房三十多年，怕是见得太多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林舟听懂了。韩典吏心中，或许也藏着不平，甚至……愧疚？

“那班主可否……”林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锭，约莫五两，轻轻推过去，“帮忙安排一场戏？不拘地点，哪怕清唱几段也好。学生想请韩典吏听戏。”

宋班主没有接银子，反而问道：“林相公，你找韩三，真是为了田产纠纷？”

“是。”林舟迎上他的目光，“学生家中祖产被人巧取豪夺，如今后人又遭欺凌。此事涉及陈年旧案，非查清不可。”

宋班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银子收回去吧。庆喜班虽穷，但这钱，宋某不能收。”

林舟一怔。

“不是不愿帮你。”宋班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晾晒的戏服，“林相公，你可知我们这些唱戏的，为何偏爱演那些忠臣义士、沉冤得雪的戏？”

不等林舟回答，他自顾自道：“因为戏里，好歹有个公道。清官总会来，冤情总能雪，恶人终有报。可戏外呢？”他转过身，眼中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戏外，多是好人含冤，恶人逍遥。我们唱着戏里的公道，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那只是戏。”

林舟默然。

“韩三爱听这些戏，恐怕也是因为……戏里还有他盼而不得的东西。”宋班主走回桌边，将银锭推回林舟面前，“我可以帮你约韩三。不是为钱，是为你那句‘非查清不可’。这世道，肯为陈年旧事、为家族公道较真的人，不多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