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五月十六,清晨。
府学内晨钟初鸣,林舟便己起身。昨日积郁在心头的沉重,经过一夜沉淀,并未消散,反而凝成了更为清晰的决断。与赵铭的会面定在今日午时,在这之前,他需要做更多准备。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衿,将博古斋买来的残页和摹写纸小心收在怀中,又将《大明会典》中关于“户绝”与“田产发卖”的几页内容重新温习一遍。这些律例条文,在与赵铭这样的积年胥吏对谈时,或许能成为敲打对方的筹码。
早课过后,林舟并未立刻出府学,而是去了府学藏书阁。
府学藏书阁位于明伦堂后,是一座两层木楼,飞檐斗拱,古意盎然。阁中藏书颇丰,除经史子集外,也有不少地方志、政书、律例汇编。管理藏书阁的是一位姓陈的老吏,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据说是前朝老秀才,因屡试不第,便在此寻了个清闲差事。
林舟向陈老吏说明来意,想查阅湖广一带的地方志,尤其是江陵、公安等县的旧志。
陈老吏抬了抬耷拉的眼皮,打量他一眼:“新科林秀才?要查旧志做何用?”
“学生正备考乡试,欲研习本省地理沿革、田赋物产,以期策论言之有物。”林舟早己备好说辞,神态坦然。
陈老吏点点头,指了指东侧一排书架:“嘉靖年以后重修的府县志在那边。更早的,多是抄本或残本,在楼上,需小心翻检。”
“多谢先生。”
林舟先在东侧书架前浏览。架上果然有《湖广通志》《荆州府志》等大部头,也有各县志书。他取下《江陵县志》,是万历年间重修本。翻到“田赋志”部分,仔细阅读其中关于田亩类别、等则、税率的记载,与记忆中太公那三十七亩“上则桑田”的记载相互印证。
随后,他上了二楼。二楼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书架上的册籍更为古旧,许多书脊己破损,以麻绳捆扎。
他按照标签,找到了“地方志·残卷”区域。这里堆放的多是残缺不全的旧志抄本,有的只剩数页,有的虫蛀严重。林舟耐着性子,一册册翻看。
他要找的,是嘉靖初年甚至更早的江陵县志。太公田产被没官是嘉靖十年,若有更早的记载,或能对比出田产归属的变化。
翻找了近一个时辰,手指沾满灰尘,却一无所获。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一册用蓝布包裹、没有书名的薄册引起了他的注意。
解开蓝布,里面是一本手抄册子,封面己失,开篇第一页写着:“江陵县正德三年至嘉靖十五年丁口、田亩略记(残)”。
林舟精神一振。这并非正式方志,更像是户房胥吏私下摘抄的工作笔记。他小心翻开,纸张脆黄,字迹潦草,记录着正德三年至嘉靖十五年间,江陵县部分里甲的丁口增减、田亩买卖、赋税变动等零散信息。
他一页页快速浏览,寻找“长乐里”或“栖凤岭”字样。
终于,在册子后半部分,他看到了:
“嘉靖八年,长乐里。林怀瑾户,新增丁一(孙林永年)。田亩无变。”
“嘉靖九年,长乐里。林怀瑾户,丁口如故。田亩无变。”
“嘉靖十年,长乐里。林怀瑾户,注:户绝。田五十七亩没官。铺一没官。”
“嘉靖十一年,长乐里。原林怀瑾户田产,发卖。承买人:李逢春。价银壹佰贰拾两。”
李逢春!
林舟的心脏重重一跳。这个名字,终于从那个模糊的“李”字背后,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再无相关记录。但仅这几行,己足够惊心。
嘉靖八年,太公林怀瑾户下还新增了丁口——那是自己的祖父林永年出生。说明当时林家不仅人丁兴旺,而且有新添人口。
嘉靖九年,一切如常。
嘉靖十年,突然就“户绝”了?一个前一年还有新生儿诞生的家庭,第二年就“户绝”了?这绝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伪造了“户绝”的事实。
而嘉靖十一年,田产被一个叫“李逢春”的人,以一百二十两的低价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