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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月考（第1页）

九月初五，寅时三刻。

林青石睁开眼时，窗外仍是浓稠的墨黑。连续三夜，他睡得极少，脑中反复盘旋着经义章句、策论框架、诗赋格律。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不是精力充沛的清醒，而是将所有杂念都熬干后，只剩下核心目标的清醒。

今日，月考。

三日来，他按刘老给的题目汇编和陈允修借来的旧卷，将重点经义篇章重新默诵，策论则围绕河工、仓储、农桑三个实务方向各拟一稿。诗赋最难，他自知灵气不足，便只求工整，将《声律启蒙》里关于秋景的典故意象反复揣摩。

起身，冷水扑面。镜中少年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沉静。他穿上那件半旧青衫——母亲缝补的那件，袖口磨损处用靛蓝细线密密织补，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推开房门，晨风凛冽。远处厨房己亮起灯火，炊烟在黎明的青灰色天幕中袅袅升起。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抱紧书箱，走向明伦堂。

今日的明伦堂，气氛与往常不同。

月考虽不如岁考那般隆重，却也决定月廪奖惩、座次升降。百余名学子按等第列队，童生在前，生员在中，附学生在后。林青石站在附学生队列末尾，目光扫过前方——李牧之站在童生队列中段，正与旁人谈笑，偶尔回头瞥他一眼，眼神冷淡。

王训导与两位助教步入正厅。今日他换了身深青首裰，面色肃然。

“月考开始。”没有多余训话，王训导示意发卷，“经义、策论、诗赋三科，辰时开考，午时收卷。舞弊者，当场逐出，停廪三月。”

卷纸沙沙发下。林青石接过，迅速扫过题目。

经义：三道。首题出自《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要求阐发“赤子之心”与为政之道。

他心头微动——此题看似论心性，实则暗扣“仁政”“初心”。他提笔，先写提纲：“赤子之心，在纯真无伪、爱憎分明。为政者若保此心，则能察民情、去虚伪、行实政……”

笔尖流畅。这题目恰与他这些日子的经历暗合——扳倒赵家，所求无非一个“真”字，无非还寒门学子一个公道。他将这份体悟化入文章，不空谈性理，而重“此心何以在实务中不失”。

策论：一题。“今有某县仓储旧米积压，新粮又至，仓储不足，当何以处之？”

典型的实务题。林青石想起刘老文稿中关于“仓廪虚实”的案例，更想起太公生前常念叨的“耕三余一，备荒有术”。他略作沉吟，写下三条：

一曰“陈米出仓，平价售于民，或转作军粮、工赈”。

二曰“清查仓廪，剔除虚报、侵占之数，实核容量”。

三曰“建义仓于乡，分散储粮，既减县仓压力，亦利灾时救济”。

第三条是他自己的思考。县学书库中一本《救荒活民书》里提到过“乡仓”之利，他当时便记下了。

诗赋：以“秋霖”为题，作七律一首，限“侵”韵。

最难的一关。林青石闭目片刻，脑中浮现家乡秋雨景象——雨打黄叶，农人戴笠收稻，村舍炊烟在雨幕中模糊……他睁开眼，提笔：

《秋霖》

连旬宿雨黯云岑，野渡舟横水半侵。

刈稻人归蓑笠重，炊烟影湿暮窗深。

寒蛩咽壁声将断，湿藓攀垣沉。

却喜官仓陈粟实，不劳父老望晴心。

最后两句是灵光一闪。既扣秋景，又暗合策论题中的“仓储”，更隐含对官府清厘仓储、安定民心的期许。他知道这未必算上乘，但至少紧扣“秋霖”，未离题，且有一丝实在的关切。

写完最后一个字，线香还剩一寸。

他搁笔，静静检查。没有修改，没有涂抹，卷面干净得不像连续三夜苦熬之人的手笔。

午时钟响，收卷。

林青石随人流走出明伦堂，秋阳正好，刺得他眯起眼。陈允修挤过来，低声问：“如何？”

“尽力了。”林青石实话实说，“诗赋平平。”

“策论呢？那道仓储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