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学的第七日,是朔日。
林舟寅时即起,先至西厢静室,在三叔公灵前燃香叩首,将一夜所读所思默祷于前。晨光初透时,他己坐在丙房窗下,面前摊开着父亲当年的笔记。
父亲的笔迹清秀中带着锋芒,是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批注多在《论语》《孟子》之间,有些见解颇为独到。在一处“君子务本”的批注旁,父亲写道:“本在何处?在家在国,皆在‘人’。不识人,何谈务本?”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显是当年读书至此,心潮澎湃所记。
林舟提笔,在旁细字补注:“林舟以为,识人先识己,知己方知人。务本之道,首在立心。”
写完,他轻轻抚过纸页。时隔二十余年,父子二人的笔迹同在一页纸上对话,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弯。
卯时正,他收拾纸笔,往刘老学士住处去。
刘老学士今日精神颇佳,己在院中等候。石桌上铺着一张极大的草图,墨线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县东清河的一段堤防图。”刘老学士指着图道,“去年秋汛,此处溃了十五丈,淹了三个村子。县衙拨了八十两银子重修,上月刚刚完工。”
林舟细看图样。图上清晰标出堤长、高、底宽、顶宽,甚至标明了取土地点、土质、每方土所需工日。
“你算算,这八十两银子,够不够?”刘老学士抛出一个问题。
林舟凝神细看。堤防形似刍童,需先算体积。他心中默算:底宽两丈,顶宽一丈,高一丈五尺,长十五丈……脑中算盘噼啪作响,不过片刻便得:“需土方约两千八百一十二立方丈半。”
刘老学士颔首:“继续。”
“取土点在二里外,需运土。若以独轮车计,每车载土约零点二立方丈,需车次一万西千余。每车往返需两刻钟,每日每车工钱二十文,若二十辆车同时运,需……”林舟越算越快,脑中数字如流水淌过,“仅运土一项,便需工钱约二十八两。”
“再加上夯土、筑堤、监工、饭食……”刘老学士接口,“总计应在六十五两左右。剩余十五两,当为备用之资,以防雨雪延误或土质不实需补工。”
林舟恍然:“所以八十两是够的。”
“够?”刘老学士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这是县衙实际核销的账目。”
林舟接过翻开。账册上,同样的工程,条目却多了许多:搭工棚费五两,茶水费三两,监工补贴八两,甚至还有“祭祀河神香烛费”二两。总计核销一百一十两。
“这……”
“三十两的差价,去了何处?”刘老学士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这便是实务。纸上算得再精,抵不过人心之‘算’。”
林舟握着账册,指尖冰凉。他想起三叔公的话——心里要有百姓。可若连账都算不清,连钱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又如何为百姓?
“学生……该当如何?”他抬头问。
刘老学士看着他:“先学会看懂账,再学会查账。看懂是本事,查清是胆魄。你有算学天赋,这是看懂的本事。至于胆魄……”老人顿了顿,“等你将来有了功名,站到了那个位置,自然知道该不该有,敢不敢有。”
这话说得隐晦,林舟却听懂了。
刘老学士又铺开一张图:“今日不学查账,先学清丈。你看,这是县西一片坡地,高低不平,如何测算实际田亩?”
林舟收敛心神,专注于图。这是一道更复杂的题,需将不规则地形分割为多个规则图形,分别计算再求和。他拿起算筹,一根根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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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老学士处回来,己近午时。
林舟刚进丙房,便见林青石面色凝重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未翻动。
“怎么了?”林舟放下书箱。
林青石压低声音:“小叔,今日上午,赵鹏在明伦堂讲学。”
县学每月朔望,会由优秀生员或童生轮值讲学,分享读书心得,也是锻炼口才。赵鹏上月月考名列前茅,轮到他并不意外。
“他讲了什么?”
“讲的是‘学问之道,贵在博观约取’。”林青石语气有些异样,“他旁征博引,从《诗经》讲到《庄子》,从汉儒注疏讲到前朝笔记,甚至……还提到了一部罕见的《南窗纪谈》。”